木门“吱呀”被推开。四目道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筋肉。
“来,你倒说说……”
他眯起眼,声音不高,却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我怎么死的?”
“哎呦师父您听我解释!!”
屋外,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
家乐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瞪着蹲在那儿、冲小花猪“嘬嘬嘬”直唤的赵薛……就是那个害他刚被师父拧得耳朵发烫、眼下还火辣辣疼的罪魁祸首师弟。
“这是猪!不是狗!”
“知道啊!”赵薛头也不抬,点点头。
家乐刚张嘴,就见那头小花猪颠儿颠儿跑过去,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愣了一下:“你咋让它听你的?”
“玉米粒。”赵薛摊开手,掌心里金灿灿的几颗,往地上一撒,小猪立马埋头啃起来。他低头笑着哄:“多吃点,快点长膘!”
话音刚落,他一抬眼,瞅见家乐通红的耳朵,歪头问:“师兄,你耳朵咋红成这样?”
“……自己搓的!”
真不是你故意引我上套?
家乐正琢磨呢,赵薛突然挠挠裤裆,一脸着急:“师兄,茅房在哪儿?刚才憋半天了,转悠一圈都没找着!”
“后头!”家乐顺手一指。
他刚想琢磨这小子到底是不是装傻,赵薛又嘀咕一句:“一休大师不是和尚吗?”
“是啊。”
“和尚还能收女徒弟?”
“女徒弟?”家乐一愣,下意识顺着赵薛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南边小路上,一休大师正和个穿青布裙的姑娘并肩走来。
“还真是……”
“是啊,怪不怪?”
赵薛这回真不是演的。他确实纳闷:一休大师收菁菁当徒弟,怎么想都不太合常理。不过念头只一闪,他心底下早盘算开了……皇族僵尸铜角金棺,天雷劈都劈不死,最后还懂调虎离山,这脑子和胆子,怕是比他外公当年还硬气。
家乐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大师嘛,向来不拘小节。收个女徒弟……也算不得啥大事。”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心里也直犯嘀咕。
赵薛转头问:“大师是哪一派的?”
家乐摇头:“没听他提过。”(之前问四目道长,对方只摆摆手,没搭茬。)
“哦。”赵薛应了一声。
这时一休大师走近了,先朝家乐笑呵呵点头,再一抬眼,目光落在赵薛身上:“哟,哪儿来的俊后生?”
菁菁盯着赵薛的脸看了两秒,眼睛亮了:“师父,他是谁?”
一休大师一摊手:“头回见。”
赵薛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清亮:“茅山派第六十九代弟子,林九道长座下三弟子赵薛,拜见一休大师,拜见菁菁姑娘。”
“林道长的高足?久仰久仰!”一休大师朗声一笑。他跟四目道长做了十几年邻居,林九是二师兄这事,门儿清。
赵薛谦逊一笑,两人客套几句。家乐却忍不住凑近一步,压低嗓门问:“大师,这位……?”
“菁菁,我徒弟。”一休大师答得干脆,半点不含糊。
赵薛立刻补上一句:“见过菁菁姑娘。”
家乐赶紧跟着拱手:“见过菁菁姑娘!”
菁菁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一休大师打量赵薛两眼,忽然笑了:“你这名字,挺有气势。”
“师弟名字霸道?”家乐一头雾水。
菁菁瞥他一眼,奇道:“私塾没念过?”
家乐老实点头。
她眼神顿时更古怪了:“评书也没听过?”
“……听过。”
“听过?那你怎么不知道‘赵薛’俩字一出口,满茶馆都得静半晌?”
“听是听了……”家乐挠挠耳根,“每次刚听到要紧处,四目师父就拽我走……说赏钱给不起,别耽误人家生意。”
菁菁眨眨眼,表情活像看见了稀罕物:“真惨。”
她原以为自己够倒霉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连一整本评书都没听完的……
……就是不知,是谁的徒弟,能惨成这样。
行吧……
她早知道家乐是四目道长的徒弟!
“菁菁!”
一休大师一听,立马朝菁菁使了个眼色,转头瞧见家乐一脸茫然,便笑着解释:
“家乐,秦始皇嬴政,你总听过吧?他本姓赵,叫赵薛。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所以我才说‘霸道’!”
家乐眼睛一瞪,直勾勾盯着赵薛,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块刚出炉的铁板……又敬又怕,还带点佩服。菁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连一休大师也跟着摇头乐了。
屋里顿时轻松起来,笑声还没散,木屋门缝后头就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吼:
“家乐!赵薛!我的药呢?!”
“糟了,药!”
家乐拔腿就往厨房冲,边跑边嘀咕:“可别糊锅底啊……”
一休大师神色一紧,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侧头问赵薛:“你师叔这是怎么了?身子还好?”
“好着呢。”
“……”
一休大师嘴角一抽……重伤还叫“好着”?要不是认得赵薛,他真得掂量掂量这话是客气还是埋伏。
赵薛倒是坦然:“喝九天药了,重的变轻了,轻的快好了,所以算没事。”
“哦……原来如此。”一休大师点点头,心下稍安,目光扫过那扇门,略一思忖,又笑呵呵道:“我懂点药理,要不要进去瞧瞧?”
“大师请。”
赵薛应得干脆。他心里清楚,四目和一休这俩人,斗嘴比吃饭还上瘾,一天不呛几句,饭都咽不下去;真要少了一个,另一个怕是连晨课都懒得起了……
说是冤家,倒更像一对拆不开的活宝。
“倒有点像另类的伯牙钟子期……”
念头刚起,菁菁忽然拽了拽一休大师袖子,压低声音:“师父,您前两天不是说四目……”
“嗯?”
赵薛抬眼一瞥,菁菁脸倏地红了,一休大师干咳两声,立刻转话头:“家乐熬药去了?”
“去了。”
赵薛点头。师叔骂师父、师父损师叔,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当真听,反倒是自己傻。
三人刚走到门口,家乐就端着碗急匆匆奔出来,湿毛巾裹着药碗,热气直往上冒:“师父,趁热喝!”
屋里静了一瞬。
四目道长坐在门后,差点怀疑这小子偷摸去茶馆听了三天评书……台词都练熟了。
门“吱呀”开了,他一眼扫过去,家乐差点把药泼他脸上。他一把夺过碗,正琢磨喝不喝,一休大师慢悠悠开口:
“四目,先别急着喝……”
“你不让喝,我还偏喝!”
话音未落,药已灌进嘴里……滚烫、苦涩、直冲喉咙。他整个人僵住,舌头打结,可嘴比脑子快,硬是全咽了下去。
一休大师这才慢半拍补完后半句:
“……药太烫。”
家乐马上接茬:“对啊师父,您不烫?”
赵薛默默退了半步,闪到两人身后。
下一秒,四目道长哑着嗓子回:“不烫啊……”
要是嗓音没劈叉、嘴唇没起泡,这话听着还能信三分。
木桌旁,四目道长甩开一休的手,皱眉:“把够没?和尚!”
一休收回手,顿了顿:“伤势无碍,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