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和文才当场僵住,齐刷刷盯住赵薛。文才嘴巴微张,眼神活像见了鬼……不是说好是孝子贤甥吗?怎么一开口就盘算起家产来了?
赵薛却没笑,眉心轻轻一蹙:“不然呢?真等族老们分光家底?让我表姐搬进漏雨的偏房?还是由着他们一句话,把她许给隔壁镇那个抽大烟的瘸腿二少爷?”
“咳、咳咳!”九叔猛地呛住,赶紧摆手,“为师没那意思!”
话一出口,自己先臊得耳根发热……好端端的,倒把人想歪了。可再抬眼瞧赵薛,少年身板挺直,语气平实,眼神清亮,半点不虚,反倒衬得他刚才那念头有点小家子气。
(顺带一提:赵薛这“少年老成”,是心里透亮、事事有数;可不是文才那种……嘴上喊着“师父英明”,转头就把符纸贴错位置还傻乐的那种。)
“阿嚏……哪个缺德的在背后嚼舌根?!”
正扫地的文才突然打了个响喷嚏,骂完一抬头,正好撞上九叔冷飕飕的目光。
九叔指尖一紧,茶杯捏得咯吱轻响。
赵薛默默退了半步……直到九叔抄起扫帚柄,在文才后脑勺“咚”地敲了一下,理由是:“扫地不看人,沙子全往我茶碗里飞!”
这下,场子才重新稳住。
“师父,能救吗?”
“该能,但凡事讲个来龙去脉……也就是常人说的‘因果’。你舅舅若真横祸临头,必有前因;平白无故,断不会突然折寿。”
九叔顿了顿,没把话说死,尤其避开了“天命已尽”这种词……怕万一真是任发寿数到了,说出来反而伤人。
“哦……”
“别光哦啊!你舅舅人在不在家?在的话,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面相!”
“谢师父!”
“少来这套!就算你不拜师,这事我也管。”九叔又翻了个白眼。
赵薛咧嘴一笑:“不用跑我家了……舅舅早约好了,中午洋餐厅碰头,顺便商量外公起棺迁坟的事。”
他稍顿一下,压低声音问:“师父,您说……舅舅这劫,会不会就跟外公迁坟直接扯上关系?”
“是有关,但不是主因。就算没这档子事,他也迟早会在别的地方栽跟头。”
九叔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你推错了……毕竟术数这东西,差一线,结果就隔千里。”
“嗯,极有可能!”
“……”
坏了……
这徒弟,嘴皮子活了!
九叔盯着赵薛的手,条件反射般一把扣住他手腕搭脉。指尖刚触到皮肤,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千三百缕法力,稳、匀、厚……比上回又涨了一截。他默了两秒,缓缓松开手。
“……”
不是……
你怎么练得比灶膛里的火还窜得快?
“咦?”
九叔忽然轻呼一声,凑近赵薛脸侧细看……皮肤白得透光,细润得连毛孔都难寻,手指搭上手背,凉而柔韧。
“脱胎换骨,成了?”
“六成。”
“……六成?”
“六成一。”
“……”
来来来……
你倒是报个整数啊?!
九叔面瘫着脸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搁下杯子时嗓音发干:“说,最近练了什么,怎么练的,一句不许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不知何时,竟也学起了赵薛那股子“报数式”的利索劲儿,连停顿节奏都一模一样。他低头盯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无声叹了口气。
“阴阳九局通了,梅花易数也熟了;紫微斗数昨儿刚摸进门,眼下还磕磕绊绊;相术基本能上手,风水嘛……”他挠了挠后颈,“光知道‘龙虎砂水’四个字,具体怎么断,还得您点拨。”
“咳,风水啊……简单!”九叔眼睛一亮,心头暗喜:总算有你不会的了!
可才讲三句,赵薛就接上:“那‘反弓煞’若遇‘剪刀口’,是不是要加三道镇钉,再配朱砂线绕梁一圈?”
九叔一愣。
再问:“若宅基坐北朝南,右前方突起土岗,属何形煞?”
赵薛脱口而出:“白虎昂首,主争讼破财,宜埋五帝钱,忌动土。”
九叔没声了。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赵薛,眼神复杂得像刚吞了枚青杏……酸中带涩,涩里还泛点甜。
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不太懂’?”
赵薛:“我确实不懂风水,但背得滚瓜烂熟啊!”
九叔:……
快到中午时,一行人准备动身去洋餐厅。赵薛刚踏出义庄门槛,左脚还没落地,后脑勺就挨了九叔一记轻拍。
“今儿忌左脚先出门!”
九叔板着脸,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嘴角却早悄悄翘起来了,连走路都透着股轻快劲儿。
最后出来的文才眼尖瞅见,立马把刚伸出去的左脚收回去,换成右脚稳稳迈了出去。
……
一小时后,
洋餐厅二楼,包厢门口。
“哎?婷婷你回来啦!”x2
秋生和文才一见任婷婷也在,眼睛顿时亮了,脱口而出,又惊又喜。
“呵。”
任婷婷只笑了一下,没接话。倒不是跟谁闹别扭……她压根懒得搭理这俩人。
不是有仇,是落差太大。赵薛那张脸清俊干净,文才就不说了,秋生站旁边也像凑数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跟赵薛绝无可能;可天天相处下来,眼光真就跟着高了。
秋生和文才反倒乐呵呵的,一点不恼,还越凑越近,活脱脱一副赵薛嘴里常说的“舔狗”样儿。九叔斜眼瞥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三分。
“九叔,快请坐!快请坐!”
任发笑着起身招呼。九叔摆摆手:“客气啥!”顺势坐下。
可刚落座他就发觉不对劲……秋生和文才早抢好位置坐下了,赵薛却等他坐定才慢悠悠入座;更别提那俩人,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问任婷婷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九叔默了两秒,默默夹起一筷青菜送进嘴里,心说:当年咋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来来来,动筷子,别光坐着!”
任发热情招呼,大家便开吃。酒上了,不过都抿了几口意思意思。
饭菜差不多了,任发擦擦嘴,笑眯眯转向九叔:“九叔,薛儿该跟您提过……我爹那口棺材,得起出来了吧?”
“提了。”九叔放下筷子,神情正了正,“可依我看,不动比动强。迁坟不是小事,真得掂量清楚。”
话音落下,他眼角余光扫了赵薛一眼……赵薛说得没错,任发眼下确有横死之相。
九叔心里一紧: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招来这等灾劫?莫非有人暗中下手?
念头还没转完,文才先开了口:“师父,您可别犯糊涂啊!那可是整整一百块大洋!”
“……”x5
九叔缓缓侧过头,脸上浮起慈祥笑意,脚下却忽然一动……
“哎哟!!!”
文才抱着脚原地蹦高,一脸茫然:“师父?您踩我脚干啥?”
“呵呵……”
“……”x4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