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
赵薛补上一句,轻飘飘,却像刀子扎进董小玉耳里。她牙关一咬,烂牙咯咯作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小道士,我要你命!”
“别动……”
九叔喝出声,却不是拦董小玉,而是伸手按住赵薛那只已踹破窗棂、脚踝噼啪闪着雷光的右腿……
脚影一闪,电光炸开……
嘭!
“啊……!”
董小玉惨叫着撞上墙,滑落在地,胸口被踢中的地方腾起一缕焦烟。
九叔嘴角抽了抽,盯着赵薛那副还想补一脚的架势,一步抢上前死死拽住他胳膊:“够了!”
“哦……”
赵薛收脚,垂眼瞧着地上蜷缩的董小玉……魂体晃得厉害,可离散还没到份儿上。他小声嘟囔:“胆敢害我二师兄……”
……
闭嘴吧你!
九叔横他一眼,转身看向捂着胸口、颤巍巍撑起身子的董小玉:“姑娘,人鬼殊途……”
话没说完,秋生已扑过去,一把挡在董小玉前头,声音发抖:“师父!小师弟!求你们放她走!她没害我……她不是恶鬼,她是好鬼!”
“你……”九叔气得指尖发麻,“鬼迷心窍!”
秋生脸色霎时惨白:“师父……求您放她一马!”
“生哥,等我!”
董小玉嘴唇发白,最后望了秋生一眼,化作一道青光直扑窗去……
可窗框骤然金光暴涨!
她撞个正着,惨叫一声显出原形,摔在地上,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小玉!”
秋生扑过去,伸手想扶。九叔眉心拧成疙瘩,厉声喝:“秋生,让开!”
“师父,求您……放过她!”
秋生把董小玉虚得快散开的魂身搂进怀里,肩膀都在抖。九叔望着他,喉头动了动,终于叹出一口气。
他目光越过秋生肩头,落在那张愈发透明、连影子都淡得快要融进墙里的脸上:“姑娘,只要你答应,从此不再近他身边……我就放你走。否则……”
九叔脸色一沉,话到嘴边又收住了。董小玉没吭声,只静静望着秋生,眼底全是不舍。
“生哥!”
“小玉……”
秋生喉头动了动,声音发紧,眼神躲闪,视线始终没往上挪……不敢直视她嘴以上的脸。
两人就这么半对半地站着,空气刚有点不对劲,赵薛就在旁边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师父,她好像不太把你当回事啊?”
九叔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赵薛。
赵薛被盯得头皮发麻,默默低头抠袖口。
九叔这才转回身,朝董小玉和秋生道:“想好了没?”
董小玉垂眸,语气轻却稳:“我答应道长,从此不再见生哥。错都在我,求道长别责怪他。”
秋生心头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九叔已抬手朝窗外一招……那张他进门时贴在窗上的符纸“嗖”地飞进掌心。
“行了,走吧。”
“是,道长!”
董小玉转身,最后看了秋生一眼:“生哥,往后……自己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光,穿窗而去。
“小玉……”
秋生怔在原地,直到九叔一巴掌拍上他肩头,才猛地回神。
“师父……我和小玉,还有可能吗?”
“人鬼不能同路。”
“我知道……可师父,我……”
“没‘可’字!”
九叔截断他,眉头拧成疙瘩:“修了九年道,被个女鬼牵着鼻子走?你丢不丢人?”
秋生脸一红,赵薛面无表情站在边上,像块木头。九叔扫了俩徒弟一眼,烦得直叹气:“走,回家!”
“是,师父!”
“是,师父!”
临出门前,九叔多看了赵薛一眼……这小子今晚太反常。回头得问清楚。
三人刚踏出废宅大门,赵薛后背突然挨了一脚,身子往前一栽,硬生生稳住没摔,拍拍灰,转身就见九叔右脚已跨过门槛。
“师父,今儿不是忌左脚先迈么?”
秋生刹得急,差点撞树,还是撞上了九叔后背。九叔扶稳他,淡淡道:“不是忌,是你踹的。”
“啊?”
“嗯?”
“……对。”
“嗯。”
九叔点点头,背着手往前走。走出几步,忽又顿住,扭头:“你刚才那脚……”
“惊目三劫步!”
“……”
“就是掌心雷。”
“……”
九叔闭了闭眼:“好端端的,改什么名?”
“好唬人。”
“……”
“对了师父,掌心雷我琢磨出新……”
“闭嘴。”
九叔语气平得像没情绪,可眼下旧伤还没好利索,真听不得这些胡扯……
他怕自己哪天撑不住,真得下去跟祖师爷交代。
“哦……”
回了赵府,等赵薛一进练功房,九叔立马把秋生拽到一边,问起烧梅花香阵的事。
“……少点了一炷香?谢我?”
他听着秋生的话,目光扫过法事堂里盘腿打坐的赵薛,眉心一跳,手指按上太阳穴揉了揉。
明白了。闹半天就这点事儿。白担心一场。
可换成他自己……
九叔一顿,眉头先是挑高,又猛地压下来,盯着秋生那副眼下发青、走路虚浮的样子,沉默三秒,嫌弃地一摆手:
“今晚起,你哪儿也别去。姑妈那边我替你说。你就老老实实调养,给我把功补回来!”
“是,师父!”
顿了顿,九叔压低声音:“还有……以后,别在你小师弟面前提女鬼。”
“啊?”
“照做。”
“哦哦!”
“你也一样。”……这话是对赵薛说的,人早溜进练功房了,九叔对着门缝又补了一句,嗓音冷飕飕的。
九叔瞥见文才正踮着脚在糯米堆上蹦跶,一边跳还一边竖着耳朵偷听,见他点头,心里才算踏实。
“歇着去吧,别盯着了……没空房了,你跟文才挤一屋!”九叔冲正挨个扒拉客房门缝的秋生摆摆手。
等秋生回屋,九叔伸手按了按文才被任威勇掐出淤青的胳膊,叮嘱他回去继续跳糯米,自己却抬眼望向大宅外那棵老树……
不,准确说,是树梢上那一抹晃动的黑影!
他眉头一蹙,回头扫了眼法事堂里仍在打坐调息的赵薛,从兜里摸出一张五雷符,扬手甩出去。
“啪”一声脆响,一道细亮电光劈开夜色。
树枝簌簌晃了几下,那影子却已不见踪影。
九叔没多言,转身去了四目道长房里,探了探他腕脉、看了看结痂的伤口,这才回屋静养。
一夜平安。
次日,十月初七,入夜。
重建的义庄门外,临时搭起的库房门口,九叔把挂在赵薛胸前的领尸法坛扶正,开口道:
“薛儿,路上留神。有事找你师叔,不懂就问他……对了,别忘了给你师叔煎药!”
……
不是吧?
我这刚躺下喘口气,还重伤未愈呢,就让我教人煎药?
四目道长脸还泛着青白,心里直嘀咕,嘴上却只敢咽了口唾沫,半个字不敢顶。
“知道了,师父!”
“东西都齐了?”
“齐了!”
赵薛拍了拍肩上的挎包……里头全是九叔塞的法器;又低头扫了眼身后十四具行尸,腰带上、袖口里、鞋底夹层,全是他自己备下的小物件,半点不敢马虎。
尤其听说一休大师至今没收徒弟,他心里早盘算开了:万一真撞上了呢?
九叔颔首:“那便好。”
“师父,舅舅,表姐,不用送了!”赵薛朝九叔、任发他们挥挥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