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回上京的第三日,谢云疏把沈无双,带去了青云观。

观门还是老样子,青石的台阶,斑驳的院墙。门口那棵老松,还是那么青翠。只是观里的人,多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谢云疏站在观门口,有些紧张,您……真的要去?

来都来了。沈无双道,娘还能,扭头走不成?

那……谢云疏道,女儿陪您进去。

不用。沈无双深吸一口气,娘自己进去。你在这儿,等着。

她说完,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青云观。

观里,青烟袅袅。正殿里,供着三清像。像前,跪着一个清瘦的老道,正闭目打坐。

老道面前,摆着一盏长明灯。灯焰一跳一跳的,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听见脚步声,老道没有回头,只道:

香客请留步。贫道今日,不见客。

香客?沈无双站在殿门口,看着他,声音很轻,沈青崖,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老道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见了门口那道白衣的身影。

三十年。

他盼了三十年的身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他面前。

无……无双?沈青崖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回来了?

沈无双道,天灭了。门没了。我没地方守了。

没地方守了……沈青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又不敢碰她,只一遍遍地看,你瘦了。

你老多了。沈无双道,头发,都白了。

白了三十年。沈青崖道,你走那年,就白了几根。

你怪我么?他问。

沈无双道,怎么不怪?你假死,瞒了我三十年。你让阿疏,以为她爹死了。你让我,一个人,在极北,守了三十年门。

这账,我记了三十年。

那……沈青崖道,你今日来,是来,跟我算账的?

沈无双道,算账。

那……沈青崖的肩,垮了下来,你算吧。要打要骂,我接着。

沈青崖。沈无双看着他,我问你,这三十年,你可曾,找过我?

找过。沈青崖道,每年冬天,我都让人,往极北送炭。你守门那间石屋,墙角的炭,都是我送的。

那炭……沈无双一愣,是你送的?

沈青崖道,我本源空了大半,走不动远路。只能让人,一年一年地送。

那你……沈无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肯收么?沈青崖苦笑,你那人,犟。我要是说了,你准把炭,扔出门外。

我……沈无双噎住。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极北的冬天,特别冷。石屋里的炭,却烧得特别足。她还奇怪,今年的炭,怎么比往年都好。

原来,是他送的。

三十年的炭,三十年的惦记。

沈青崖。沈无双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对不住你。沈青崖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无双道,你这个人,傻。

沈无双看着他,你假死,护着阿疏。你藏起来,躲着。你一年一年,往极北送炭。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为了你,为了阿疏。沈青崖道。

那你自己呢?沈无双道,天的事,搭进去半条命。为护阿疏,又搭进去半条命。你这条命,就剩这口气了,你还想着,怎么对我好。

沈青崖,你这辈子,可曾,为你自己活过一天?

沈青崖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无双,我不为我自己活。我这条命,是为你和阿疏活的。

只要你们好,我这条命,怎么折腾,都值。

你……沈无双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傻透了。她哭着,又笑着,傻得让人,恨不起来。

那这账……沈青崖小心翼翼道,还算么?

沈无双道,算一辈子。

从今往后,你就欠着我的。我慢慢,跟你算。

沈青崖的眼里,泛起泪光,那咱们,就算一辈子。

一辈子,够算么?

沈无双道,省着点算,就够。

殿门外,谢云疏靠着墙,听着里头的动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裴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递过一方手帕。

大人。谢云疏接过手帕,擦着泪,又忍不住笑,我爹我娘,和好了。

裴砚道,我听见了。

三十年……谢云疏道,他们蹉跎了三十年,总算,还是走到一块儿了。

只要人还在,就不算晚。裴砚道,三十年,换一辈子。值。

谢云疏点头,

那天晚上,青云观里,摆了一桌素宴。

沈青崖和沈无双,坐在上首。谢云疏和裴砚,陪在下首。清和也被拉来,坐在角落里,帮着端菜。

爹,娘。谢云疏举起茶碗,女儿,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敬你们,和好。

这孩子。沈无双嗔道,什么和好,娘跟他,是。

对,停战。沈青崖顺着说,休战三十年,今儿起,重新开谈。

那谈成什么样?谢云疏问。

谈成……沈青崖看了沈无双一眼,搭伙过日子

沈无双脸一红,谁跟你搭伙!

沈青崖道,我那些炭,你都烧了。你得还。

我……沈无双噎住,半晌,才闷声道,行。还就还。搭伙,就搭伙。

满桌人,都笑了。

谢云疏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她看着对面那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大人。她悄悄握住裴砚的手,你说,往后,咱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裴砚道,咱们老了,比他们还热闹。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还多了个小娃娃。裴砚道,到时候,一家子,围一桌,多热闹。

谁跟你生小娃娃!谢云疏羞得,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裴砚夸张地叫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夫人,踩轻点。我这脚,还要留着,背你回家呢。

那晚的青云观,灯火通明,一直亮到很晚。

月光下,观门前的台阶上,沈青崖和沈无双,并排坐着,看天上的星星。

无双。沈青崖道,你看,那颗最亮的,叫。

我给它起的名字。他道,你不在的那些年,我天天看它。

往后……他道,咱俩,一起看。

沈无双道,一起看。

看一辈子。

谢云疏和裴砚,站在观门后头,看着台阶上那两道身影,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人。谢云疏轻声说,我娘,总算笑了。

裴砚道,沈伯母这三十年,怕是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

她守了三十年门,也孤了三十年。谢云疏道,我总想着,娘这辈子,就守着那扇门过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只要人活着,日子,就总有奔头。裴砚道,伯父伯母,都等到了。

谢云疏靠在他肩上,咱们,也等到了。

夜里,谢云疏住在观里。裴砚陪着她,住在隔壁厢房。

半夜,谢云疏睡不着,披衣起来,正想出去走走,忽然听见,隔壁屋里,传来沈青崖和沈无双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静静地听。

青崖。沈无双的声音,轻轻的,我问你件事,你老实答我。

你问。沈青崖道。

当年,你假死之前,是不是……就知道,我怀了阿疏?

沈青崖沉默了许久,知道。

那你还走?沈无双的声音,带上一丝颤,你明知道我怀着孩子,你还假死?

正因为知道你怀着孩子,我才要走。沈青崖道,天那时候,已经盯上龙脉了。我要是留在你身边,就会顺着我,找到你,找到孩子。

我走了,才找不到你们。

你……沈无双哽咽了,你一个人,扛了三十年……

不苦。沈青崖道,我知道你,会把阿疏,养得好好的。

我养得不好。沈无双道,我把阿疏,托给了谢家。我去了极北,守门。

你守门,是替天下人守的。沈青崖道,阿疏,有人疼她。可她娘,替天下人,守了三十年门。

这恩情,比什么都大。

你……沈无双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沈青崖道。

窗外,谢云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屋里,钻进被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眼眶红红的。

阿疏。沈无双见了,奇道,你眼睛怎么了?

昨夜……风大。谢云疏道,迷了眼睛。

风大?沈无双看了看窗外,晴空万里,哪来的风?

谢云疏抱住她,我就是……想哭。

傻丫头。沈无双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哭吧。娘在呢。

谢云疏闷声道,往后,您别走了。

不走了。沈无双道,门没了,娘哪儿也不去了。

就在这儿,陪着你们。

谢云疏用力点头,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那天上午,沈青崖带着谢云疏,去了观后的菜园。

园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还有两棵桃树。桃花,正开得热闹。

阿疏。沈青崖道,你看这园子。

爹种的?谢云疏道。

沈青崖道,爹假死那些年,心里空落落的,就学着种菜。种着种着,日子,就有盼头了。

谢云疏道,这桃树,也是您种的?

沈青崖道,你娘爱吃桃子。我种这两棵,想着,哪天她回来了,有得吃。

如今,她真回来了。他笑道,这桃子,有着落了。

谢云疏鼻子一酸,您这三十年,是守着这园子过的?

守着园子,看着星星,想着你们娘俩。沈青崖道,也不算,太难熬。

往后。他道,园子还是我的,桃树还是我的,可这日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有你娘,有你,有裴砚。他道,这日子,才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