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的传声,一连传了七日。
第七日傍晚,他放下琴弦,长长舒了口气:成了。大雍境内的,都送到了。
能来的,都该在路上了。
公公,辛苦您了。谢云疏端了碗热茶过去,这七日,您没合过眼吧?
无妨。刘公公接过茶,抿了一口,老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的本事,用得这么值当。
值当的。谢云疏道,往后,这天底下的种子,都会记得公公这七日的。
话音落下不到半个时辰,裴宅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两个风尘仆仆的和尚,一胖一瘦,进门先合十行礼:贫僧师兄弟,自五台山而来。那日夜半,忽闻钟鸣之声,心如擂鼓,便知是有缘法,特来寻访。
刘厨子挠了挠头:大师,你们也……了?
阿弥陀佛。胖和尚道,贫僧不知何为,只觉那声音,似曾相识。
接着是个卖布的女掌柜,三十来岁,风风火火:俺叫孙二娘,江南人。那声音传到俺耳朵里的时候,俺正在算账,算到一半,账本都扔了。俺寻思着,这怕不是俺的来了。
再然后是几个猎户、几个书生、一个会变戏法的老艺人……陆陆续续,络绎不绝。有个老秀才,进门先背了一段《诗经》,才说是闻凤鸣而来;有个铁匠,抡着大锤进门,瓮声瓮气地说那声音让俺心里头,跟打铁似的响。
还有个赶大车的车把式,浑身泥点子,进门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俺不知道啥叫种子,俺就知道,那声音一响,俺媳妇在梦里跟俺说,让俺进京。俺媳妇死了三年了,她头一回托梦。
他说完,眼眶就红了。
满院子的人,一时都没说话。
谢云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道:大哥,你媳妇让你来,就是让你,别一个人扛着了。
车把式抹了把脸,闷声道:
七天里,凤鸣的人数,翻了好几倍。
谢云疏忙得脚不沾地,又是登记名册,又是安排住处,又是给新来的种子验明正身。好在有韩大夫、刘厨子这些老人帮忙,才没乱了套。
新来的种子,一个个验过去,倒也让谢云疏开了眼界。有的种子,一靠近就能让人心口发暖,是的本事;有的种子,打喷嚏能把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是的本事;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紧张起来,屋里所有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她娘说是她命里带春。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韩大夫捋着胡子道,种子这东西,同根不同花,倒是让老朽开了眼了。
夫人。刘厨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这些人里,会不会……又有顾衍的眼线?
说不准。谢云疏道,所以名册,我让沈琴师另抄了一份,藏起来了。眼线就算想看,也看不着全的。
那要是他混进来……
他混进来,是为了传消息。谢云疏道,可只要咱们的核心消息不落地,他传出去的,就都是虚的。
再说了,她道,咱们凤鸣,光明正大,不怕人看。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心里头,不在纸上。
可凤鸣壮大的同时,坏消息也像雪片一样飞来。
夫人!阿墨急匆匆进来,南边的消息,顾衍那日,连着吞了五枚种子!
五枚?!谢云疏脸色一变,他之前不是还……
他在变强。裴砚从书房出来,脸色凝重,他吞得越多,涨得越快。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跟凤鸣正面对上了。
那咱们……
咱们得抢在他之前,把立起来。裴砚道,至少,得让他知道,凤鸣不是好惹的。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墨出去一看,回来时,脸色古怪:大人,门口来了个……奇怪的人。他说,他是顾衍派来的。
使者?裴砚挑眉,顾衍派使者来?
阿墨道,那人说,他给凤鸣送一封信。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着毫不起眼。他进门,也不行礼,只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便转身走了。
谢云疏追出门,那人已经没入人流,转眼不见踪影。
跑得倒快。她皱着眉回来,大人,这信……
裴砚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拧紧。
大人,写的什么?谢云疏问。
顾衍的约战书。裴砚道,他说,三日后,城西猎场,让我单独去见他。
单独?谢云疏心里一紧,他这是想……
他说,只要我肯去,他就把吃了的种子,都还出来裴砚道,他说他能把吞下去的本源,再出来,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没写。裴砚道,他说,当面谈。
大人,这分明是陷阱!谢云疏急道,你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裴砚道,可夫人,你想想,他要是真想杀我,不会约我去猎场,派刺客就是了。
他约我当面谈,说明……他想要的东西,不是我的命。
那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裴砚道,所以,我才得去听听。
夫人,你放心。他握住她的手,我这条命,还舍不得丢。顾衍想下棋,那我就陪他,下一盘。
他想当面谈,那就当面谈。谢云疏想了想,可大人,丑话说在前头,你赴约,我带队在后头跟着。
他要是敢动手,咱们凤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八方来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