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汉子,正说着话,忽然,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紧接着,一只手,快如闪电,扣住了一个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
一声。
那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另一名汉子,刚要拔刀,齐晟已经欺身而上,刀柄在他后颈一敲。那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别出声。裴砚压着那名被拧了手腕的汉子,声音低沉,地窖的钥匙,在哪儿?
在……在我腰上。那汉子疼得直冒冷汗,好汉饶命!
裴砚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又顺手,扯下他一块衣角,塞进他嘴里。
齐晟,看住他们。他道,我下去救人。
大人小心!齐晟道。
裴砚提着一盏灯,掀开地窖的木板,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地窖里,潮湿阴冷,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灯光,裴砚看见,墙角,蜷缩着几个人影。
有男有女,都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团。
别怕。裴砚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先走到一个姑娘面前。那姑娘二十上下,眉清目秀,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裴砚道。
那姑娘点点头,眼里,涌出泪花。
裴砚替她解开绳子,又扯掉她嘴里的布团。
你是……裴大人?红绳一开口,声音沙哑,我认得你。我在街上,见过你的画像。
先别说话。裴砚道,能走么?
红绳挣扎着站起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那几个书生,也是你救的?红绳道,他们……都是被的考生。
我知道了。裴砚道,咱们,一个一个,出去。
他给几个书生,一一松了绑。几个书生,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道谢。
都别出声。裴砚道,外头有人接应。跟着我,走。
一行人,顺着石阶,出了地窖。
齐晟已经把两名汉子,捆结实了,扔在墙角。
大人。齐晟道,人都救出来了?
都在这儿了。裴砚道,走吧。
等等。红绳忽然道,裴大人,这地窖里,还有东西。
还有东西?裴砚道,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红绳道,我进来那夜,看见守地窖的人,往墙角那口破箱子里,塞了一本册子。
破箱子?裴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地窖墙角,堆着一口破箱子。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箱子里,散乱地放着几本旧书,最底下,压着一本蓝皮的册子。
裴砚捡起来,翻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籍贯、科目,还有一句句批语。
王生,江宁人,文理粗通,可点。
李生,岭南人,性狡,宜。
赵生,陇西人,家贫,一文可买。
这是……裴砚的声音,沉了下来,买通阅卷官的花名册
红绳道,我听见守地窖的人说,这本册子,是的。谁家想哪个人中第,就照册子上,给阅卷官递话。
好一个。裴砚把册子贴身收好,这东西,比十个都值钱。
大人。红绳道,册子上的,笔迹,我认得。
你认得?裴砚道。
红绳道,我在文华堂卖画那阵子,见过一个戴斗笠的人,隔三差五,来后院。掌柜的,管他叫。那写的字,跟这册子上的批语,一模一样。
戴斗笠的?裴砚道,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红绳道,他总戴着斗笠,遮着半张脸。只记得,他右手,缺了根小指。
右手,缺小指……裴砚沉吟道,先生,就是落子的人
我不知道。红绳道,可我听掌柜的,喊过他一声,。
观棋?裴砚心头一动。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白芷兰说过,他背后的主子,是的人。苏墨白,也自号。
如今,文华堂的,也被称作。
的人,到底有几个?裴砚心里,暗暗盘算。
他正要再问,忽然,后院墙头,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齐晟低喝一声,拔刀挡在裴砚身前。
墙头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来。
那黑影,戴着斗笠,遮着半张脸。他站在墙头,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裴砚,忽然,笑了。
裴首辅,好手段。那黑影道,老夫精心布的局,被你一晚上,拆了大半。
你是……?裴砚沉声道。
观棋?黑影道,老夫不是。老夫是……的。
落子?裴砚道,你就是,那枚的主人?
黑子……黑影笑了,裴首辅,你还是没明白。
这盘棋上,没有什么。他道,棋子下棋的人
老夫,是下棋的人。
你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就为了,这恩科?裴砚道。
恩科?黑影道,恩科,算什么。
老夫要的,从来不是恩科。他道,老夫要的,是。
人心?
黑影道,裴首辅,你想想,你今儿,救了,救了那几个书生。他们回去,会怎么夸你?
他们会说,裴首辅,是个清官。他道,可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真心信你?
你信不信,他们,都在看着你。黑影道,你越是,他们越是怕。
怕什么?
怕你,把他们的,都断了。黑影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断的,可不只是财路,是。
裴首辅。他道,清,这朝堂上,恨你的人,就越多。
老夫,就是要看看,你这位,能到几时。
你……裴砚心头一凛。
老夫话已至此。黑影道,裴首辅,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裴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大人。齐晟道,追不追?
不追。裴砚道,他既然敢露面,就不怕追。
他今晚来,不是来杀人的。裴砚道,他是来……下战书的。
战书?齐晟道。
裴砚道,他说,要看看,我这,能到几时。
那咱们……齐晟道。
那就,清给他看。裴砚道,他要看,我就清到底。
这盘棋,我裴砚,接下了。
回府的路上,齐晟忍不住问:大人,那,真就那么走了?
他走,是留后手。裴砚道,他今晚来,是看和那些考生,被救出来了,心里有数。他得回去,重新布子。
那咱们,要不要,连夜去查文华堂?齐晟道。
查,是要查。裴砚道,可今夜,先不查。
为什么?齐晟道。
因为……裴砚道,他刚走,文华堂那边,一定布了眼睛。咱们这会儿去,正好,撞他枪口上。
等他以为咱们松懈了,再动手。他道,这叫,以退为进。
大人高明。齐晟道。
回到裴府,谢云疏还在灯下等他。
大人,回来了?她道,红绳
救出来了。裴砚道,还捡了个大便宜。
什么大便宜?谢云疏问。
花名册裴砚从怀中,取出那本蓝皮册子,文华堂的。谁家花了钱,要点谁中第,都记在上头。
这是……铁证?谢云疏道。
铁证如山。裴砚道,等放榜前,按图索骥,一网打尽。
对了大人。谢云疏道,红绳,安置在凤鸣堂了。韩大夫给她看了,说是饿狠了,养几天就好。
裴砚道,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先让她,在凤鸣堂住着。
大人。谢云疏道,你说,那,真就是那的主人?
八成是。裴砚道,可他说,他不是,是的。
落子的?谢云疏道,那他跟苏墨白……
苏墨白,自称。裴砚道,先生,自称。
一个观棋,一个落子。谢云疏道,他们俩,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好说。裴砚道,可有一点,我能肯定。
什么?
先生,跟苏墨白,必有一个,在说谎。裴砚道,或者说……两个,都在说谎。
那咱们……谢云疏道。
慢慢查。裴砚道,这盘棋,才刚开始下。
观棋的,落子的,下棋的……他道,迟早,都得坐到台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