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买卖,周明查了三天,摸到了门路。
大人。周明回禀,卖考籍的,是城南一间书坊,叫文华堂
文华堂?裴砚道,卖书的?
周明道,明面上,卖的是程文、字帖、笔墨。暗地里……他压低声音,包中的买卖。
包中?裴砚道,连题都敢卖?
倒不是卖题。周明道,他们的路子,是。找那种报了名、又不打算考的寒门书生,把他的考籍,卖给有钱人家的公子。顶了名,去考。
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周明道,那钱,也退不回一半。
好算计。裴砚道,文华堂背后,是谁?
查了。周明道,文华堂的东家,是个姓周的富商,人称周半城。可这周半城,名下产业一堆,人却从不露面。
不露面的东家……裴砚道,跟方续之当初那套路数,倒是像。
大人,要动文华堂么?周明问。
不急。裴砚道,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你让人,盯住文华堂,凡是经手买卖的人,一个都别漏。
周明应道。
夜里,谢云疏从女学总堂回来,累得直捶腰。
夫人,你悠着点。裴砚扶她坐下,给她揉肩,怀着身子,还忙成这样。
没法子。谢云疏道,总堂下个月开张,要忙的事儿,一摞一摞的。
对了大人。她忽然道,今儿,我碰见个人,挺有意思。
一个卖字画的姑娘。谢云疏道,就在城东,总堂隔壁那条街上。支了个小摊,卖自己画的字画。
姑娘家,支摊卖字画?裴砚道,少见。
可不是。谢云疏道,我瞧她画得不错,就停下看了会儿。她见我是女学的人,还送了我一幅。
画的什么?
画的……谢云疏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展开,你看。
裴砚凑过来,只见画上,画着一枝杏花,斜斜伸出。花枝下,坐着一个书生,正低头读书。书生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上,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字。
裴砚眉头微动,这画上,怎么有个字?
我也觉得怪。谢云疏道,那姑娘说,是随手画的。可我看那字,不是随手。
林疏桐疏裴砚道,还是……别的意思?
不知道。谢云疏道,我留了个心眼,让人,跟了那姑娘一段。
跟出什么了?
那姑娘收了摊,进了城南一条巷子。谢云疏道,那条巷子,叫文华巷
文华巷?裴砚一愣,文华堂的书坊,就在文华巷!
这么巧?谢云疏也警觉起来,卖画的姑娘,住文华巷,而文华堂,卖……
不是巧。裴砚道,是有人,把线,递到咱们眼前了。
夫人。他看向谢云疏,那姑娘,长什么样?
二十上下,眉清目秀。谢云疏道,左手腕上,系着根红绳。
左手腕,红绳……裴砚沉吟道,你记不记得,先帝那本人才册上,记载过一个代号?
代号?谢云疏想了想,你说的是……?
裴砚道,先帝的人才册,是天命局安插人才的底账。册上记着,江南道有一枚,代号,以卖画为业,专司。
传信?谢云疏道,传什么信?
考籍的信。裴砚道,卖考籍,是文华堂的买卖。可,是给们,传信的人。
这么说……谢云疏道,那姑娘,是先帝留下的?
先帝都死了,他的,却还在动。裴砚道,这就说明,有人,接过了先帝的盘子。
谁接的?
不知道。裴砚道,可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谢云疏道,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裴砚道,红绳把线递到咱们眼前,那咱们,就顺着线,摸下去。
她要传信,就让她传。他道,传完了,收信的人,就是。棋子现了身,再一个个,按图索骥。
那文华堂……
先不动。裴砚道,文华堂是,动它,就打草惊蛇了。咱们要动的,是递出去的。
谢云疏道,那这盘棋,咱们就,慢慢下。
次日,齐晟来报,说贡院那边,已经封院了。
封院了?裴砚道,什么时候?
今早。齐晟道,贡院大门,落了锁。内外隔绝,只等开考。
考题呢?裴砚问。
考题封了三道匣,锁在贡院正堂的魁星楼齐晟道,钥匙,一把在礼部,一把在翰林院,一把在……大人手里。
三把钥匙。裴砚道,开锁,得三把凑齐。
齐晟道,就算有人想偷题,也得先凑齐三把钥匙。
偷题,是下策。裴砚道,真正的高手,不偷题。
那偷什么?齐晟问。
人裴砚道,题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进了贡院,题在不在,都不耽误他落子。
大人是说……齐晟脸色微变,贡院里头,可能混进了?
封院之前,贡院是开放的。裴砚道,搬运考具的、清扫号舍的、修葺房屋的,都是贡院封院前,进出的口子。
你让人,把封院前三日,进出贡院的名录,都调出来。他道,一个,都别漏。
齐晟领命而去。
三日后,恩科开考。
天蒙蒙亮,贡院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抱着铺盖,一个个,等着搜身入场。
裴砚一身便装,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上,看着下头的人潮。
大人。周明在旁边,低声道,头场,进场三千二百人。
三千二。裴砚道,文华堂卖出去的,有多少?
查了。周明道,明面上,卖出去十九个。暗地里……他顿了顿,怕是,还不止。
十九个……裴砚道,就是说,这三千二百人里,至少有十九个,是的。
那要是……周明道,有人借着,混进贡院,干点什么……
那就,看他们,敢不敢了。裴砚道。
他话音刚落,贡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裴砚心头一紧,快步下楼。
等他赶到贡院门口,就见守门的兵丁,正按着一个人。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冤枉!学生是冤枉的!
怎么回事?裴砚沉声问。
裴大人!守门的校尉行礼,这人,搜身的时候,从他考篮里,搜出了……他压低声音,一张纸条!
纸条?裴砚道,拿来。
校尉把纸条呈上。裴砚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只有八个字:
魁星楼下,子时相见。
落款,是一枚黑子。
黑子……裴砚捏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被按住的考生身上,你是哪儿人?
学……学生是江南人。那考生吓得直抖,学生姓林,名疏桐!
林疏桐?裴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你就是林疏桐?
正是学生!林疏桐道,裴大人!学生是冤枉的!那张纸条,不是学生的!
你认得我?裴砚道。
学生……学生听闻裴大人主持恩科。林疏桐道,学生久仰大人清名。
久仰清名。裴砚淡淡道,那你可知道,我这个人,最不爱听什么?
学生……不知。
最不爱听。裴砚道,凡是一见面就说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心虚。
我……林疏桐额上,沁出冷汗,学生不是心虚,学生是……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林疏桐道,学生十年寒窗,就等着这一场恩科。若是因这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失了资格,学生……学生就全完了。
十年寒窗……裴砚道,那你寒窗这十年,读的都是什么书?
四书五经,史书子集。林疏桐道,学生尤爱《春秋》,读了三遍。
《春秋》读了三遍?裴砚道,那我考考你。《春秋》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学生答。林疏桐脱口而出,元年,春,王正月。
裴砚点了点头,《春秋》里,郑伯克段于鄢克字,是何意?
克者,胜也。林疏桐道,然郑伯与段,本为兄弟。兄弟相争,不称而称,是《春秋》笔法,讥郑伯失教,亦讥段之不悌。
答得好。裴砚看着他,目光缓和了几分,你确实是读过书的。
学生不敢欺瞒大人。林疏桐道,学生的文章,都是自己做的。
裴砚道,那你先随齐千户去,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翻给我看。若是清白,今日照常入场。
多谢大人!林疏桐感激涕零。
齐晟带人,把林疏桐的考篮,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笔墨、砚台、干粮、铺盖,样样寻常,并无夹带。
大人。齐晟道,没搜出别的东西。
那就放行。裴砚道,让他入场。
大人真信他?齐晟低声道。
信不信的,两说。裴砚道,我考他《春秋》,他答得干净利落。一个能答出郑伯克段的人,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纸条。
那他身上的纸条……
那是有人,栽给他。裴砚道,栽赃的人,想让我疑他、扣他、误他的考期。
那栽赃的人,是谁?齐晟问。
栽赃的人,就是写纸条的人。裴砚道,也就是……那枚。
他栽赃林疏桐,要么,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林疏桐;要么……他顿了顿,是想借林疏桐,试探我的深浅。
试探大人?齐晟道,那大人,您接招了么?
接了。裴砚道,我放林疏桐入场,就是告诉他,这一手,我接下了。
他要是真想落子,那就,堂堂正正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