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的时候,上京,又热闹了起来。
灭之后的第一个春天,仿佛格外地长,格外地暖。街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护城河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新翻的泥土味儿。
裴砚的新政,推行了大半年,成效,也一点点显了出来。
减赋税,修水利,整吏治,开恩科。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民生。今年开春,各地报上来的粮仓,都是满的。流亡的百姓,也开始往家乡回了。
首辅大人。早朝上,户部侍郎捧着一本账册,今年春税,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
少了?有老臣皱眉,那国库……
国库没空。户部侍郎道,去年秋税,多收了四成。一进一出,国库反而,多了。
这……老臣不解,这是为何?
因为百姓手里有了余钱。裴砚淡淡道,百姓有钱,就敢置产,敢经商。商业一活,税源就广。
减税,不是让国库少收。是让百姓先富。他道,百姓富了,国库,自然就满了。
首辅高明!户部侍郎道。
老臣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下朝后,裴砚走出宫门,长长舒了口气。
大人。谢云疏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笑着迎上来,今日早朝,又舌战群儒了?
哪有什么群儒。裴砚道,都是些,等着看新政笑话的。让他们看。等秋天收成出来,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倒是。谢云疏道,对了,大人,凤鸣堂南边那间分号,开张了。林姑娘在那边,当账房。
林姑娘?裴砚道,就是那个,非要去分号当账房的翰林家小姐?
谢云疏道,她爹娘,本来不答应。可她写了封信回去,说女子有本事,方能立身。她爹看完,就放行了。
裴砚道,女学教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有主见。
那可不是。谢云疏道,如今女学,上京三间,南边两间。姑娘们学了字,学了算账,好些都自己支了摊子,做起了小买卖。
连太后娘娘都听说了。她道,昨儿还遣人传话,说女学办得好,要赐块匾。
太后娘娘有心了。裴砚道,那你,可收下了?
收了。谢云疏道,太后娘娘说,匾上的字,她老人家,亲自写。
那敢情好。裴砚道,太后娘娘的字,可是当年天下第一
两人说着话,回了裴府。
府里,刘厨子正在灶上忙活。见两人回来,探出头:
大人!夫人!今儿中午,俺老刘,给你们炖了锅老鸭汤!补身子的!
刘叔。谢云疏道,你这汤,都炖了半个月了。
刘厨子道,夫人本源亏空,得多补!俺老刘,天天给您换着花样炖!
刘叔费心了。谢云疏笑道。
不费心!刘厨子道,夫人,您是不知道,如今凤鸣堂的兄弟们,一个个都胖了一圈!都是俺老刘喂的!
胖了好。谢云疏道,胖了,才有力气,干活。
用过午饭,谢云疏正要歇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扶着柱子,干呕了两声。
夫人!裴砚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谢云疏摆摆手,可能是……今儿天热,中了暑气。
不对。裴砚道,你脸色都白了。来人!请大夫!
哎呀,不用!谢云疏道,我自己就是……
你什么你!裴砚不由分说,扶她坐下,身子要紧!
不多时,大夫来了。
那大夫,是凤鸣堂的老大夫,跟韩大夫一个路数。他搭上谢云疏的脉,凝神诊了一会儿,忽然,脸上露出喜色: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谢云疏一愣,什么喜?
夫人这是……喜脉啊!老大夫道,夫人,您有喜了!
什么?!谢云疏和裴砚,同时愣住了。
有喜……谢云疏喃喃道,我……我有喜了?
千真万确!老大夫道,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裴砚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夫人,你听见了么?咱们……要有孩子了!
嗯……谢云疏摸着肚子,眼眶,慢慢红了,咱们,要有孩子了……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满院子的人,都跪下来道贺。
都起来!裴砚扶着谢云疏,声音都有些发颤,赏!全都赏!
大人。谢云疏拉住他,又笑又哭,你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裴砚道,我要当爹了!
我要当爹了!他冲院子里喊,我裴砚,要当爹了!
消息传开,整个裴府,都沸腾了。
第二天一早,公主赵琼就登了门,一进门,先打量了谢云疏一圈,才笑道:
裴夫人,好本事。昨儿才庆完功,今儿就添了喜。
殿下说笑了。谢云疏脸一红,这……是灭得及时。
这话说得妙。赵琼道,天灭了,新人才敢来。这叫什么?这叫。
殿下。谢云疏道,您来,是……
本宫来,一是道贺。赵琼道,二是……本宫那阁主令,想请夫人,给孩子挂个名。
挂名?谢云疏一愣,什么意思?
本宫想收这孩子,当个。赵琼道,天机阁的旧部,往后,见着这孩子,都得护着。
殿下……谢云疏心里一暖,您这礼,太重了。
不重。赵琼道,这孩子,是之后,头一个落地的新生。他生来,就带着一份。
本宫护着他,也是想沾沾这份。
那……谢云疏笑道,臣妇,就替孩子,谢过殿下了。
赵琼道,那这事儿,就说定了。
她走后,沈无双和沈青崖,又来了。
沈无双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阿疏,娘要当外婆了。
谢云疏道,娘,您要当外婆了。
好好好!沈青崖在屋里直转圈,我要当外公了!阿疏,你想吃什么?外公给你买!
谢云疏哭笑不得,我这才两个月。
两个月也是喜!沈青崖道,外公高兴!
爹,娘。谢云疏道,你们说,这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好?
名字?沈青崖想了想,要是男孩,就叫。字,自在。
要是女孩呢?谢云疏问。
女孩……沈无双接过话,裴念念字,惦记。
念谁?谢云疏问。
天灭之后,这人间,来之不易。沈无双道,也念……那两颗,一直亮着的星。
裴念……谢云疏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微微发热,好名字。娘,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晚上,裴砚陪谢云疏,坐在院子里乘凉。
夫人。他握着她的手,你说,这孩子,会是男是女?
不知道。谢云疏道,不过,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们的孩子。
裴砚道,这孩子,赶上了好时候。灭了,他不用再当了。
他生下来,就是个普通孩子。他道,想学字就学字,想算账就算账,想下棋就下棋。
他这一辈子,只为自己活。
谢云疏靠在他肩上,咱们的孩子,只为自己活。
大人。她忽然道,你说,红鸾要是还在,看见咱们有了孩子,会说什么?
它准会说……裴砚想了想,宿主,本系统检测到,您的幸福值,满了。
噗嗤。谢云疏笑出声,是它的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裴府屋顶上,那两颗星,一红一白,还是那么亮。
红鸾,权臣。她轻声说,你们看见了吗?
咱们,要添新人了。
星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笑。
夜深,裴砚送谢云疏回房歇下,自己去了书房。
他刚坐下,就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封信。
他捡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一行字:
春闱将至,有人欲借考卷,落一子。棋子,已入京。
落款,是一枚黑子。
裴砚捏着那封信,眉头,缓缓拧起。
春闱……他喃喃道,又要下棋了么?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上中天,上京的万家灯火,静静亮着。
这一盘棋,他接了。
为了这人间烟火,为了那万家灯火,也为了……屋顶上,那两颗,一直亮着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