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无双没有睡。
她坐在门前，看着那扇朱红的门，像看着一件心爱又沉重的东西。
谢云疏披着斗篷，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您跟我说说，这三十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沈无双笑了笑，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娘，您别瞒我。谢云疏道，您一个人，守着这扇门，又是天寒地冻的，日子，不好过吧？
是不好过。沈无双道，起初几年，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养了条狗，才热闹些。
那狗呢？
死了。沈无双道，老死的。娘把它埋了，就在门后头。它陪了娘十年，是娘这三十年，最亲的东西。
娘……谢云疏的鼻子，有些发酸，您为什么不回上京？您明明，可以回去的。
娘不能走。沈无双道，娘一走，这门，就没人镇了。
谢云疏道，娘，您怎么镇？
用血。沈无双道，娘是龙脉。的，被封在门里。可的意志，时不时，会从门缝里，渗出来。
那渗出来的，要是不压住，就会顺着风，飘到人间去，祸害人。
娘这三十年，就坐在门前，用自己的本源，把那渗出来的，一缕一缕，压回去。
那得多累啊……谢云疏道，娘，您一个人，压了三十年？
习惯了。沈无双道，娘是龙脉，本源厚。压那么点，不算什么。
可娘……谢云疏道，您为什么不找帮手？您明明，可以告诉我和爹的。
告诉你，你就要来陪着娘。沈无双道，你还小，该过自己的日子。娘不能，让你绑在门前。
告诉你爹……她顿了顿，你爹要是知道娘在这儿受罪，他那性子，非冲过来不可。他一冲过来，的人，就盯上他了。
所以，娘谁也不说。沈无双道，一个人，扛着。
娘……谢云疏的眼泪，落了下来，您这三十年，到底，替咱们扛了多少啊。
傻丫头。沈无双伸手，替她擦泪，娘是龙脉，扛得住。
再说了……她道，娘这辈子，能替的事，替人间挡一挡，也算，赎了娘当年，给当过的罪。
娘，您别这么说。谢云疏道，您从来没害过人。
娘是没害过人。沈无双道，可娘当年，差点，就当了的帮凶。
娘年轻的时候，也迷过完美之局她道，娘以为，能把人间，变得更好。后来才知道，要的，不是，是。
娘醒悟得，不算晚。她道，可那几年犯的糊涂，娘这辈子，都得记着。
娘……谢云疏道，那您，现在还觉得，有救么？
没有。沈无双道，天人，它不会。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娘才守着这门。她道，娘守的，就是不让它，把那条道，走通。
那娘……谢云疏深吸一口气，您知道之法么？
三合之法？沈无双一愣，三合之法？
裴玄留下的。谢云疏道，他说，根、备、局眼，三样合一，可灭。
根，是龙脉。备，是天心玉。局眼，是裴家的血。她道，三样合一，就灭了。
天沈无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娘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听说，还能灭。
娘，您信么？谢云疏道。
信一半。沈无双道，裴玄是裴家最早的反天者，他说的话，有分量。可这种事，听着，太玄了。
再说了……她道，局眼，是裴家的血。要用裴家人的血，去灭，那裴砚……
谢云疏道，三合之时，要以裴砚的血为引。
血为引……沈无双的脸色，变了，那是要，把裴砚的命，烧进去？
裴玄留下的纸上，是这么写的。谢云疏道，血为引，身为炉，玉为门。
引子，是用来烧的。她道，裴砚他……可能会死。
阿疏。沈无双握住她的手，那你，舍得么？
我不舍得。谢云疏道，我跟他说了，不许他拿命去赌。
可娘……她道，天真的醒过来，人间就没了。到那时候，裴砚他，会不会主动，去当那个？
沈无双道，裴砚那人，跟裴问天一个性子。为了人间，他什么都舍得。
那咱们……谢云疏道，就没办法，让他不用死么？
沈无双道，找一个人，替裴砚，当那个。
替裴砚？谢云疏道，谁有裴家的血？
裴家的血，是执棋人的血。沈无双道，执棋人，不止裴砚一个。
可裴砚说，他是第十五代执棋人，是当代的。谢云疏道，别的执棋人，要么死了，要么……
要么，还活着。沈无双道，你忘了，你爹，也是执棋人。
我爹？！谢云疏一愣，我爹，不是的执棋人么？
你爹，是天命局的执棋人。沈无双道，天命局的执棋人，跟裴家的执棋人，是一路的。他们都是的。
你爹的血，也是。她道，要是真到那一天，你爹的血，也能当。
那……谢云疏道，我爹他……
你爹一把年纪了。沈无双道，他要是知道，能替女婿去死，他一定，是乐意的。
可娘……谢云疏道，我不想让爹死，也不想让裴砚死。
阿疏。沈无双看着她，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就能躲过去的。
真到了那一天，你得学会，做选择。
那娘……谢云疏道，您当年，是怎么选的？
娘当年……沈无双沉默了很久，才道，娘选了，把龙脉传给你，把你爹，赶走。
娘以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她道，可这些年，娘守着这扇门，想明白了。
世上没有最好的选择她道，选了，就不后悔的选择。
那娘，您后悔么？
不后悔。沈无双道，娘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到人间去。
让你嫁给裴砚，让你有自己的日子。她道，娘守着这扇门，看着你好好活着，心里，就踏实。
娘……谢云疏扑进她怀里，眼泪止不住。
好了，别哭了。沈无双拍着她的背，娘问你，那，你带在身上了？
带了。谢云疏道，太后娘娘，把它托付给我了。
那……沈无双忽然压低声音，阿疏，娘跟你说件事，你别慌。
什么事？
门里的，这半年，动得越来越频繁了。沈无双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牵引着它。
牵引它？谢云疏道，谁在牵引？
不知道。沈无双道，可娘总觉得，那不是自己动的。是有人在，借的力。
天的力……谢云疏心里一沉，那不就是，沈字令背后那个人？
沈无双道，那人，能借的力，说明他手里，有的。
天的根？谢云疏道，龙脉不是在咱们手里么？
龙脉在你们手里。沈无双道，可娘当年，把龙脉传给你之前，分了一半，给了一个人。
给谁了？谢云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给了……沈无双的声音，低了下去，娘以为，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