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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残局,裴砚太熟了。

天机阁旧址,石案上那盘双龙戏珠,他看了不止一遍。黑子白子,落子的路数,每一手,都刻在他脑子里。

眼前这盘,一模一样。

进来吧。殿里,那老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裴首辅,既然来了,就别在窗外站着了。

裴砚心里一凛。

他自认藏得够好,那老道,连眼皮都没抬,是怎么发现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里,青烟袅袅。老道依旧跪坐在蒲团上,没有回头,只道:裴首辅,坐。

裴砚在棋盘对面坐下,盯着那老道:道长怎么知道,是我?

这上京,能摸到老夫这儿的,没几个人。老道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精光,裴首辅,是这盘棋,引你来的吧?

道长认得这盘棋?

认得。老道道,双龙戏珠,老夫摆了三十年。

三十年?裴砚道,那天机阁旧址那盘……

那盘,是老夫摆的。老道淡淡道。

什么?!裴砚霍然站起,天机阁旧址那盘残局,是你摆的?!

裴首辅,坐下。老道道,急什么。

老夫问你,你在这盘棋上,看出了什么?

裴砚盯着那盘残局,看了好一会儿,道:缺了一子。黑子,缺在左上角。

老道点头,那缺的一子,就是落子未歇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道道,这盘棋,还没下完。有人,还会回来,落下那一子。

老道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裴首辅,你父亲,裴问天,他当年,是不是跟你提过,他年轻时,跟人下过一盘棋?

提过。裴砚道,他说,他年轻时,学棋,跟人学过。可那人是谁,他没说过。

那人,就是老夫。老道道。

裴砚皱眉,你教过我父亲下棋?

不算是教。老道道,老夫跟你父亲,是棋友。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常来老夫这儿,下棋,论道。

他最后一次来,是三十多年前。老道道,那天夜里,他在这盘棋前,坐了一夜。

坐了一夜?

老道道,他盯着这盘双龙戏珠,看了一夜,天亮了,才起身。他对老夫说,青崖兄,这盘棋,我下不赢了。

青崖兄?裴砚心里一跳,你说的,是我父亲裴问天,还是……沈青崖?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裴首辅,聪明。他道,老夫姓沈,名青崖。

你是沈青崖?!裴砚霍然站起,你是……夫人的生父?!

老夫,是谢云疏的生父。老道缓缓道,也是你父亲裴问天,三十年的棋友。

你……你没死?裴砚盯着他,你不是,耗尽本源,失踪了么?

失踪,不等于死。沈青崖道,老夫当年,是。

假死?为什么?

因为……沈青崖顿了顿,老夫要是不,就会顺着老夫,找到阿疏。

老夫当年,把龙脉传给阿疏,又把自己起来,就是为了让以为,龙脉这一脉,已经断了。

可你……裴砚道,你藏了三十年,就为了躲?

天,是一半。沈青崖道,另一半,是布局。

布局?

裴首辅,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把那盘双龙戏珠,摆在这儿,摆三十年么?沈青崖道,因为老夫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老夫,把缺的那一子,落下去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你。沈青崖看着他,也是阿疏。

裴首辅。他道,你父亲那盘棋,是跟老夫下的。他输了,输给老夫半子。

老夫一直记着那半子。他道,老夫等了三十年,就是想看看,他儿子,能不能替他把那半子,赢回来。

道长。裴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今日,是为什么来的?

知道。沈青崖道,你为方续之,为,为那盘落子未歇的棋。

那你……

裴首辅,老夫问你。沈青崖打断他,你相信,已经被你们,关进门里了么?

相信。裴砚道,我们亲眼看着,门合上的。

那老夫再问你。沈青崖道,天被关进去了,可那盘棋,为什么还在下?

因为……裴砚一顿,有人在替它下。

沈青崖道,天是关了,可留在人间的棋,还在。执子的人,还在。

执子的人,是谁?

是方续之。沈青崖道,也是老夫。

裴砚皱眉,你也在执子?

老夫执的,是另一盘。沈青崖道,方续之执的,是的盘;老夫执的,是人间的盘。

人间的盘?

沈青崖道,老夫这三十年,除了守这盘双龙戏珠,还做了另一件事,把当年布在人间的局,一盘一盘,记下来,拆掉。

方续之布一枚子,老夫就拆一枚子。他道,这三十年,老夫跟方续之,隔着棋盘,下了三十年的暗棋。

那……谁赢了?

五五开。沈青崖道,他赢在明,老夫赢在暗。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如今,方续之被抓了。裴砚道,那不是,你赢了?

方续之被抓,是老夫赢了。沈青崖摇头,可方续之背后的人,还没出来。

方续之背后,还有人?

沈青崖道,方续之是的棋手,可他也只是棋子。真正留在人间的,比他高,比他狠,比他藏得深。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沈青崖道,老夫查了三十年,只知道一个影子,那人,在宫里,地位极高。

宫里地位极高的人……裴砚心里一跳,太后?

不是太后。沈青崖摇头,太后是守备人,她老人家,是站在人间这边的。

那是……

裴首辅。沈青崖看着他,这人,老夫查了三十年,都没查出来。你可要想好了,真要往下查,怕是要捅破天了。

捅破天?裴砚道,天,我们又不是没捅过。

沈青崖笑了,裴首辅,这话,老夫爱听。

可道长……裴砚道,你为什么,要拿这盘棋,引我们过来?

因为,时候到了。沈青崖道,天被你们关进门里了。老夫藏在暗处,护了三十年,总算,能见见光了。

老夫想见见,我那女儿。

可道长,你就不怕,你一现身,就顺着你,找到阿疏?

不怕。沈青崖道,天已经被关起来了。它现在,连门都出不来,还怎么顺着老夫,找人?

再说了……他道,老夫这把年纪,也没几年好活了。藏着躲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老夫宁可,光明正大地,认一回女儿。他道,也不愿,到死,都当个失踪的人

裴砚坐在棋盘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盘双龙戏珠,忽然道:道长,你既然是夫人的生父,那你为什么不认她?

认她?沈青崖苦笑,老夫拿什么认?

老夫一认她,就会顺着老夫,找到她。他道,老夫藏了三十年,就是为了护住她。一认,全白费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见我了?

因为……沈青崖看着他,时候到了。

天已经被你们,关进门里了。他道,老夫藏在暗处,护了三十年,总算,能见见光,见见……我那女儿了。

那你……

裴首辅。沈青崖打断他,老夫今日见你,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把阿疏,接回家。沈青崖道,老夫这把老骨头,想在闭眼之前,亲眼看看,我女儿,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