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的宅子，夫妻俩来过一回，上回是为了查天命局的旧事。
这回再来，刘公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看见谢云疏手里的名册时，笑容顿了顿。
裴夫人，裴大人。他慢悠悠道，二位登门，怕不是为了喝茶吧？
刘公公。谢云疏直接把名册摊开，指着那一行字，刘安，编号十七，能力：传声。，公公，这人，是你么？
刘公公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云疏以为他要否认，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是老奴。
老奴年轻时，是种子。编号十七，能力传声。他道，天命局毁了以后，老奴无处可去，就进了宫，一直伺候到如今。
那公公，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提它做什么？刘公公道，老奴这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地，伺候完这最后几年。
种子的身份，说出去，是祸不是福。
公公。裴砚开口，我们今日来，是想请公公帮一个忙。
什么忙？
凤鸣。裴砚道，我们聚了一群觉醒的种子，想让他们互相。可共鸣传得不够远，天底下的种子，还有很多，散落在外，找不到。
听闻公公的，能把声音传得极远。他道，若是公公肯帮忙，把的共鸣，传遍大雍，那散落的种子，就都能听见了。
刘公公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裴大人，老奴斗胆问一句，你们聚这么多种子，到底想干什么？
护命。裴砚道，顾衍在吃种子。我们聚起来，是为了不被吃。
顾衍……刘公公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老奴知道那个人。当年天命局里，最让人忌惮的，就是他。
公公也知道他？
知道。刘公公道，老奴当年，亲眼见过，他为了夺本源，是怎么对待同门的。
那会儿天命局里，数他资质最好，也数他心最狠。他为了争一枚本源，能把同门推出去挡刀。刘公公道，老奴那时就瞧出来了，这人，成也种子，败也种子。
后来天命局一乱，旁人都往外逃，只有他，往地宫里钻。老奴那时就疑心，他早就盯上了什么。
果然，等老奴再听见他的消息，他已经成了噬种者，靠吃种子的本源，一步登天。
老奴这些年，每逢听见二字，都要心惊一回。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他要闹出大事来。
只是老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裴大人，你们要对付顾衍，老奴本该帮。他话锋一转，可老奴有个条件。
公公请讲。
事成之后……刘公公顿了顿，让老奴，见一见你父亲。
裴砚一愣：我父亲？
裴问天。刘公公道，老奴欠他一条命。当年天命局大乱，是他放老奴一条生路，让老奴进宫躲了这些年。
老奴一直想当面谢他。他道，可老奴找不到他。
裴大人，你父亲……他还活着么？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父亲……前些日子，走了。
刘公公的手，微微一顿。
走了？他重复了一遍，怎么走的？
被顾衍杀的。裴砚道，他替我这个做儿子的，挡了一掌。
刘公公端着茶碗，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碗，声音有些沙哑：裴问天，是条汉子。
老奴这辈子，敬过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裴大人。他抬起头，你父亲的仇，老奴替你记着。这的忙，老奴帮。
不只是帮你，也是……还你父亲的恩。
刘公公答应帮忙的当晚，裴宅后院的空地上，就架起了一张琴。
那晚的裴宅后院，比往日安静得多。
凤鸣的人，能来的都来了，围在院子外头，谁也没说话，只看着那架琴。
月光落在琴弦上，亮得像水。
谢云疏站在廊下，攥着古玉，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这一声传出去，大雍的天，就要变了。
沈琴师坐在琴后，刘公公站在他身侧，双手虚按在琴弦上方，闭上眼。
传声，讲究。刘公公道，老奴借沈琴师的琴声，把的共鸣，传出去。
这一传，能传多远？谢云疏问。
老奴当年，最远传过……刘公公想了想，三百里。
三百里？谢云疏心里一喜，那大雍境内，多少种子能听见？
分几拨吧。刘公公道，老奴今晚先传一拨，明晚再传一拨。最多七日，能把大雍境内的，都送到。
只是……他顿了顿，裴夫人，老奴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
音传出去，听见的，可不只是种子。
顾衍那边，也会听见。
到时候，他要么被引来找你们，要么……刘公公道，他会更快地动手。
你们，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谢云疏道，顾衍要来，那就让他来。
咱们凤鸣，正愁找不到他呢。
他要是循着找上门，倒省了咱们满世界寻他的功夫。她道，公公，只管传。
音传出去，种子们听见了，是的召唤；顾衍听见了，是。
就看，他敢不敢来。
琴声响起的时候，不是平时那种清越的调子。
它很低，很沉，像远山的钟，一声一声，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
那一瞬间，好几个种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听见的声音。
刘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裴夫人，好胆识。
老奴这，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