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老头没带他们去镇上的客栈,而是领着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巷子尽头一座旧宅前。
到了。老头道,二位,请吧。要见的人,在里头等着呢。
旧宅不大,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落了满地。谢云疏扶着裴砚的手臂,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慢慢地糊着一只风筝。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个极瘦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来客了?老人放下风筝,笑呵呵地站起来,坐,坐。是找老朽的?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苍老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人家。谢云疏轻声道,请问……您贵姓?
老朽姓裴。老人道,裴问天。
谢云疏心里一颤,转头看向裴砚。
裴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见他愣着,也不催,只笑呵呵道:后生,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路上累了?坐下喝碗茶。
老人家。裴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可还记得,您有个儿子?
老人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像是努力想要聚焦,盯着裴砚看了很久,才忽然笑了:
儿子……他喃喃道,我儿子……我儿子叫……砚儿。
他娘给他起名的时候说,砚者,研墨也。读书人的孩子……该有个斯文名字。
裴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叫了一声,我是砚儿。
老人愣住了。
他盯着裴砚,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砚儿……他颤声道,你……长这么大了?
你娘呢?你娘……她还好么?
裴砚喉头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娘……娘三年前,走了。
老人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道:走了……她到底,还是先走了。
我当年……没能护住她。如今……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父子相认,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裴砚给老人倒了一碗茶,又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爹,您怎么会在青山镇?
青山镇……老人想了想,眼神有些茫然,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好像一直在这儿。
他们说,我是镇上的裴师傅,会糊风筝,会修屋子。老人道,我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了。
爹,那您还记得,天命局么?
老人的手,又是一顿。
天命局……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天命局……那是什么地方?我好像……去过?又好像……没去过?
裴砚道,您还记得,顾衍么?
顾衍……老人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猛地抓住裴砚的手,声音急促又嘶哑:
顾衍……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
我记不清了……但你要记住……老人的手,抖得厉害,那盘棋……真正落子的人……
不是我,也不是你祖父!
是……是……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忽然又浑浊下去,像是刚才那一瞬的清明,被什么抽走了。
是……什么来着?他松开手,茫然地看着裴砚,后生,你刚才……问我什么?
裴砚握着老人的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压着,轻声道:没什么,爹。我就是……来看看您。
您歇着。
出了堂屋,谢云疏跟上来,低声道:大人,你爹他……
他记忆残缺。裴砚道,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顾衍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是清醒的时候说的。
那盘棋真正落子的人,不是我祖父。他重复道,那我祖父背后,还有谁?
还有……谢云疏想了想,糖人老头说的?他不是接应咱们的么,或许他知道些事。
问问他就知道了。裴砚道。
两人转身,正要去找那糖人老头,却发现——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二位问完了?老头道,老头子我,也有一句话,想告诉二位。
什么?
裴问天的记忆,不是自己坏的。老头慢悠悠道,是被人,抽走的。
谁抽的?
二十多年前,天命局毁掉那天。老头道,有人从裴问天脑子里,抽走了大半的本源记忆——就是为了,不让他说出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你们刚才想问的——真正的落子人
老头子我,知道那个秘密。老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玉,放在掌心,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等你们到了,才能说。
那个人,让我转告二位一句话——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你们要找的答案,在天上,不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