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玻璃门打开时,室内暖风扑到沈清秋脸上。
泥腥、血污与化脓药水的气味被热气带散。她爬过门槛,右腿拖出的血迹落在浅色大理石上,从入口一直延伸到Atm机旁。
她不敢挡住机器,只挪到最里面的墙角。
墙下铺着地暖。
沈清秋把失去知觉的右腿贴近地面,棉裤上的冰层慢慢融化。雪水混着血流下来,在她身边积成一小片污迹。
太暖了。
右臂冻僵的神经恢复反应,伤口开始持续抽痛。她将残臂压在棉袄里,左手捂住嘴,不让呻吟传出去。
只待半小时。
暖过来就走。
凌晨一点,一名年轻男人推门进入。
他拿着银行卡走向Atm,余光看到墙角的人影,脚步立即停住。
“谁在那里?”
沈清秋抬起头。
她的脸上沾着煤灰般的泥污,嘴角残留血迹,头发湿乱地贴在面颊。年轻男人吓得后退,银行卡掉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动你的东西。”
“你为什么躲在银行里?”
“外面太冷,我借半小时暖气。”
男人没有去捡银行卡,直接退出玻璃门,拿出手机拨号。
“喂,银行客服吗?你们东街自助网点里有个疯癫流浪人员!满身都是血,还把地面弄脏了!”
沈清秋靠回墙面。
几分钟后,银行夜间保安赶到。
两人戴着口罩,手里各拿一根防暴叉。玻璃门一开,其中一人便将叉头横在沈清秋身前。
“不要动!双手放到我们能看见的位置!”
沈清秋抬起左手。
“右手动不了。”
“身份证呢?”
“棉袄内袋。”
“自己拿出来!”
她用左手摸索很久,将沾血的身份证放在地上,轻轻推过去。
保安低头核对。
“沈清秋?你有固定住址吗?”
“没有。”
“这里是银行,不是救助站!你看看地面,全是泥和血,客户还怎么使用设备?”
“我会擦。”
“拿什么擦?”
沈清秋看向自己破开的棉袄衣摆。
“我用衣服擦干净,只求再待半小时。”
“你伤成这样应该去医院!”
“我没有钱。”
“没钱也不能占着营业场所!刚才客户已经报警了,你现在立刻出去!”
沈清秋扶住墙,试图站起来。
右腿刚离地,骨裂处便承受不住重量。她摔回地面,肩膀撞上Atm机侧板,屏幕发出操作提示音。
保安立即抬高防暴叉。
“别碰机器!”
“我没有碰账户……”
“往外走!听见没有?”
沈清秋看着门外的雨雪。
“让我等到警察来,可以吗?我出去会冻死。”
年长保安看了看她湿透的裤腿,语气稍缓。
“你先别乱动。警方到了,由他们处理。”
另一名保安却指向地面。
“这片大理石刚做过保养!血迹干了谁负责?先把人移到门口!”
“她腿可能断了,别拖。”
“那就叫急救!”
“她说没钱。”
“没钱难道银行养她?”
争执间,警车停在门外。
两名辖区民警进入自助银行,其中一人认出了沈清秋。
“怎么又是你?”
沈清秋看向他的警号,也认出这是昨夜处理暗巷追债案的民警。
“他们找到我了。”
“谁?”
“追债的人。他们在桥洞打了我,拿走十五块钱,还砸了右腿。”
民警蹲下检查她的裤管。
“什么时候发生的?”
“晚上九点左右。”
“为什么不报警?!”
“手机被他们定位,我关机后走不了,只能爬到这里。”
另一名民警拿设备核验身份,系统连续跳出数条记录。
“沈清秋,船坞案保护证人,重度人身安全防范对象,还有法院限制接触令。昨夜追债殴打案也挂在系统里。”
保安愣了愣。
“她不是普通流浪人员?”
“无论什么身份,暴力追债都属于警情。”
民警转向沈清秋。
“打你的人有几个?”
“六个。头目用带钢钉的木棍,另外有人拿球棒。”
“认得出脸吗?”
“认得。”
“先去医院验伤。”
沈清秋摇头。
“我没钱。”
“你现在右腿疑似骨折,还在发烧!”
民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立即收回手。
“温度很高。你要是拒绝治疗,至少先去救助站,那里有值班医护!”
“救助站会收我吗?”
“我们联系。”
民警拿出电话说明情况。十分钟后,他得到答复。
“临时救助站可以接收,但条件有限。集中留宿只给三天,基本餐食两次,药品也只能处理发热和外伤,骨折还是要转医院。”
“三天够了。”
“够什么?”
“够我找活干。”
民警看着她,沉默片刻。
“你现在这样还想工作?”
“不工作就没有饭,也买不起药。”
保安递来一卷垃圾袋。
“她身上太脏,抬出去会把警车座椅弄坏。先垫一下吧。”
民警脸色沉下。
“她是受害人,不是货物!”
年长保安赶紧取来一块废弃宣传毯。
“用这个,干净一些。”
两名民警没有直接拉扯右腿,而是将宣传毯铺在沈清秋身侧。她用左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身体挪上去,随后被四个人共同抬出自助银行。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保洁人员很快拿着拖把进入,消毒液覆盖了她留下的血线。
凌晨两点,救助站完成登记。
值班人员剪开沈清秋右腿裤管,看到高高肿起的旧伤处,立即皱眉。
“这里很可能已经骨裂,必须固定。”
“能不能不收费?”
“站内固定夹板不要钱,可我们没有影像设备。你持续高烧,右臂也有感染,拖下去会出事!”
“先固定。”
沈清秋被安置在临时床位上。工作人员给她一碗温粥和半片退烧药,她端起碗,只喝两口便停下。
“怎么不吃?”
“你说只有两次基本餐食。”
“对。”
“这次算一次吗?”
“算。”
沈清秋把剩下的粥盖好。
“那我留到明天中午。”
工作人员看了她几秒,又拿来一个冷馒头。
“这是今晚剩下的,不登记次数,你吃吧。”
“谢谢。”
她用左手掰馒头,右臂在被褥下抽动。第一口还没咽下,胃部便因饥饿过久而收缩,她扶住床沿,等疼痛过去才继续吃。
墙边挂着一面旧镜子。
沈清秋吃完后,扶着床架挪到镜前。
镜面有裂痕,将她的脸分成数块。面颊凹陷,皮肤灰黄,眼窝深得遮不住疲惫,嘴唇干裂出血,头发里凝着泥与碎冰。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十年前的慈善舞会上,她穿着定制礼服站在水晶灯下。摄影师围着她,宾客叫她沈总,陆子轩端着酒杯夸她是江城最耀眼的女人。
那时林言拿着她落在车里的外套,在宴会厅门外等了三个小时。
她没有让他进去。
如今,连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都容不下她。
沈清秋抬起左手,擦掉镜上的水迹。
镜中人仍旧枯槁。
没有变回去。
“沈清秋,登记随身物品!”
民警在值班桌旁喊她。
她拖着夹板固定的右腿挪过去,将身份证、旧当票、破手机与病历残页逐一放上桌。
民警戴着手套核对。
“现金没有?”
“被抢走了。”
“银行卡?”
“没有。”
“这张当票夹层里好像还有东西。”
民警轻轻掰开受潮纸页。
一张折成四折的泛黄便签从缝隙中掉出,落在登记表上。
沈清秋怔住。
这是从老宅铁罐中挖出的旧当票。她检查过许多次,从未发现夹层。
民警展开便签。
纸上只有一行沈父的笔迹,墨水已经褪色,最后两个字却仍能辨认。
“帝都汇丰旧保险柜,留言儿。”
沈清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撑住桌边,死死盯着那个称呼。
言儿。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是给她的。
是给林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