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后门的灯灭了半排,沈清秋攥着那张被雨泡软的五百元纸币,沿着高架桥走了两个多小时,破皮鞋灌满泥水,每迈一步,脚底都疼的发麻。
风从烂尾楼空洞的窗框灌进来,刮过钢筋和水泥柱,沈清秋缩进地下室废弃管道,膝盖顶住旧包,褪色红围巾缠着手背,冻疮裂口又渗出血。
“今晚不冷,忍忍就过去了,明早洗干净,念念看见我就不会怕了。”
话落下来,管道里只剩风声。
她捡来几个易拉罐,踩扁摆成一圈,把半截蜡烛卡进中间,火苗左右晃动,映出墙面大片水痕,脚边那双皮鞋开了口,鞋底沾着饭粒和油渣。
旧包掏开,红围巾被拿出来,羊绒泡过泔水,边角已经发硬,缝线断了半圈,她捏起弯曲的针,把线头塞了五六回,手抖的穿不过针孔。
“别抖啊,连条围巾都缝不好,还当什么妈妈?”
针扎进冻裂的手指,血珠滚到红布上,她急忙拿袖口去擦,越擦越脏,红布留下一块发暗的印子。
“没事,洗洗就行,念念以前最喜欢红色,她会戴的。”
缝一针,线绷断了。
重新穿线,针又掉进水泥缝。
沈清秋趴下去摸,冻伤的手贴过碎石,裂口蹭出更多血,她找了十来分钟,总算摸到那根针,捧起来擦了又擦。
“不能丢,买新的要两块钱,两块钱能坐一趟公交,明天还要去见念念。”
她把围巾铺到膝上,脑子里全是孩子三岁那年的小脸,那年念念穿着红裙子,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她却忙着回陆子轩的电话,抬手把孩子推给林言。
“妈妈忙,你先跟爸爸回家。”
那句话从旧日里钻出来,沈清秋握针的手抖了几下,针尖扎穿布料,扎进掌心。
“念念,妈妈现在不忙了,妈妈天天陪你,好不好?”
无人回应。
火苗烧掉一半,地下室的寒气从裤脚钻进去,她把缝歪的围巾围到自己脖子上,闭上眼,双手托住空处,嘴里哄起了孩子。
“戴好,别动,妈妈给你系个结。”
“这个结不好看,重来。”
“念念别跑,外面风大,妈妈抱你回家。”
怀里只有潮湿的围巾。
沈清秋睁开眼,抱住自己的胳膊,额头抵在膝盖上,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咬住袖口,把快要出来的哭声压回去。
“她会认我的,她是我生的,母女哪有隔夜仇。”
旧包最底层垫着几张催款单,她全部掏出来,露出一个透明证件袋,袋里塞着两张离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被撕成四片的红底合影。
那是她和林言登记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言穿着便宜白衬衫,领口洗的发软,头发剪的很短,坐姿还有几分拘束,沈清秋穿着红裙,肩膀靠着他,两个人都年轻。
她把碎片铺到水泥管内壁,掏出从酒店后厨捡来的半卷胶带,拉开,贴歪,撕掉,重新贴。
胶带黏住伤口,她疼的缩手,照片又散成几片。
“别散,求你们了,别散了。”
四块照片重新拼到一起,中间少了一小块,林言半边肩膀断开,沈清秋把自己的脸挪过去,用胶带连住两个人。
“你看,我们还是挨着的。”
她捧着照片看了很久,又把红围巾压到照片下面,脑子里排出一家三口站在幼儿园门口的画面。
林言牵左边。
她牵右边。
念念站中间。
“老师要是问,我就说前阵子出差,现在回来了,家长会我也能参加,钢琴课我也能接送。”
她越说越快,手忙脚乱翻出旧包里的零钱,五百元酒店补偿,加上楚瑶塞来的钱,她没敢多动,那笔钱得留给念念。
蜡烛烧到罐底,火苗压低,沈清秋护住照片,用胶带把每一道折痕全贴了一遍,胶带横七竖八,照片越来越厚,林言的脸被胶面反光遮住。
“看不清也没事,我记着你的样子。”
天快亮时,她爬出管道,走到工地外的公用水龙头,拧开阀门,水流冲过冻伤的手,疼的她弯下腰。
她捧水洗脸,头发用旧塑料梳子理顺,又把红围巾泡进水盆,反复搓洗。
血印洗不掉。
油印也洗不掉。
“隔远点就看不见,念念年纪小,不会挑这些。”
一个捡废品的老人从旁边经过,盯着她看了几眼。
“姑娘,你这围巾都烂了,还洗啥?”
沈清秋护住围巾,“没烂,开线了,补好还能戴。”
“给谁戴啊?”
“我女儿。”
老人看了看她脚边的旧包,推着车走了,嘴里嘀咕一句,“孩子哪能戴这个。”
沈清秋追出两步,“怎么不能戴?羊绒的,以前买要好几千呢!”
老人没回头。
她抱着湿围巾站在水龙头旁,过了半天才低头把水拧干,又用报纸包好,塞进贴身衣服里暖着。
旧货市场刚开门,她走遍三排摊位,挑中一套黑色西装,袖口起球,内衬脱线,领标缝着仿制品牌。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这套穿过很多次,袖子还破了,五十。”
“找别家去,五十买块抹布都费劲。”
沈清秋把衣服放下,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八十,我只穿一次,穿完还能还你。”
摊主瞅她一眼,“还回来我往哪卖?二百,不讲了。”
她数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手停在半空,“一百五,给我留五十坐车。”
“二百。”
“我去见女儿,不能穿成这样,帮我一次行不行?”
摊主抢过钱,把西装扔给她,“少来这套,买不起就别装阔。”
沈清秋抱住西装,在市场公厕换好,裤腿长出一截,只能卷到里面,肩膀空了一块,纽扣还缺一颗。
她用红围巾遮住领口,拿水沾湿头发,对着生锈铁板照了半天。
“挺好的,还是沈总那副样子。”
……
林氏庄园的早餐厅暖气开足,念念背着新书包跑下楼,鞋面擦的发亮,鞋带上还缀着两颗小珍珠。
“爸爸,书包重不重?”
林言接过来掂了掂,“装了什么?”
“苏阿姨给我准备的水杯,还有画笔,我还偷偷放了音乐盒。”
苏星颜替孩子扣好外套,“音乐盒放家里,学校不许带贵重物品。”
“就带一天嘛。”
“摔坏了别哭。”
念念抱住她的腰,“苏阿姨帮我保管,就不会坏了。”
宋星河拿着文件走进餐厅,把一份行动简报放到桌边,“林先生,沈女士昨晚离开君悦后,去了城西停工项目,今天清早又进了旧货市场。”
林言给念念系好书包带,连封面都没碰。
“碎掉。”
宋星河拿起文件,“要不要通知学校?”
“按限制令执行。”
碎纸机吞进纸张,几页跟踪照片卷入刀片,变成细条落进纸箱。
念念拉住林言的手,“爸爸,今天你送我吗?”
“送。”
“苏阿姨也去吗?”
苏星颜拿起车钥匙,“你邀请我,我再去。”
“我邀请,我还要你坐我旁边。”
三人出了餐厅,门外停着黑色劳斯莱斯,司机拉开车门,念念踩着擦亮的小皮鞋爬上后座,又伸手拉苏星颜。
林言替她扶住书包,车门合上,车队驶出庄园。
四十分钟后,沈清秋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卷进裤腿的布料掉出半截,鞋跟也松了。
她顾不上整理,抱住胸前的红围巾,冲过街口,跑到国际幼儿园警戒线外。
劳斯莱斯停在正门。
林言下车,牵住念念。
苏星颜陪在孩子另一边。
念念的小皮鞋踩过洁净石砖,沈清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开口的破鞋,又慌忙摸进怀里,掏出那张贴满胶带的合影。
“念念…妈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