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把贞观铁三角讲完了。魏征、房玄龄、杜如晦，三个演义查无此人的人撑起了贞观之治。今天开始小人物系列。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玄武门之变，你们觉得谁功劳最大？
各位脑子里蹦出来的大概就是那几个名字——尉迟敬德，亲手杀了李元吉，功劳第一。长孙无忌，李世民大舅子，全程策划。侯君集，出谋划策，后来谋反被杀了。程咬金、秦琼，也在现场。
说书的告诉各位——漏了一个。一个你们在演义里连名字都没怎么见过的人。但玄武门之变那天，如果没有他，李世民可能已经死了。
谁？张公瑾。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个问题：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你们能数出几个？
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瑾、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积、秦琼。
二十四个人。各位是不是对前几个和后几个都比较熟？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程咬金、秦琼——这些名字如雷贯耳。但排第十八的张公瑾，各位有没有印象？
没有。这个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正史里他是玄武门之变的九大核心将领之一，凌烟阁排第十八，位在程咬金、秦琼之上。演义里呢？贾柳楼四十六友之一，罗艺手下一个龙套，帮秦琼递过几封信，然后就没了。
一个在玄武门关了门的人，在演义里就是个跑腿的。
说书的今天把这个被跑腿的人请回来。
张公瑾是什么人？《旧唐书》写得清楚——“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人也。”魏州繁水，今河北魏县一带。张公瑾出身敦煌张氏，隋朝末年天下大乱，他投了王世充，当了洧州长史。
长史是个什么官？州里的二把手，管文书、管行政，正五品。搁今天就是地级市的秘书长。张公瑾在王世充手下干得不错，但他越干越觉得不对——王世充这个人，疑心重、气量小、成不了大事。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李渊在长安称帝，张公瑾做了个决定——跟洧州刺史崔枢一起，把整个洧州城献给了唐朝。带着一座城投降，这功劳不小。李渊封他当了邹州别驾。别驾是州里的三把手，比长史低了半级。张公瑾没说什么，去了。
但他在邹州干了好几年，一直没被重用。右武候长史、邹州别驾，全是中下层文官。他有脑子有胆量，但没人看见他。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有两个人同时向李世民推荐了张公瑾。一个是李积——就是演义里的徐茂公，正史里叫李积。一个是尉迟敬德。李积说：“此人有大才。”尉迟敬德说：“此人可大用。”
李世民把张公瑾叫来聊了一次。聊完之后，李世民跟身边人说了一句——“此人对甚合旨，渐见亲遇。”
说的每句话都合我的心意，越来越亲近信任他。就这么着，张公瑾从邹州别驾调进了秦王府，成了李世民的幕僚。
说书的让各位注意一件事——张公瑾进秦王府的时候，李世民跟李建成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了。秦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站队，张公瑾刚来就站在了最危险的那一拨人中间。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三的晚上。
李世民的秦王府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决定第二天早上入宫，李世民也决定了——在玄武门动手。
但李世民心里不踏实。
他让卜者拿来了龟甲。占卜。烧乌龟壳，看裂纹，问吉凶。李世民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从来不信鬼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赌的是命，赌输了全家死绝。他怕了。
龟甲烧了一半，张公瑾从外面进来了。他看见李世民手里捧着龟甲，脸色发白。张公瑾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一把抢过龟甲，直接扔到了墙角。
龟甲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张公瑾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旧唐书》和《新唐书》都记了——“凡卜筮者，将以决嫌疑，定犹豫。今既事在不疑，何卜之有？纵卜之不吉，势不可已。愿大王思之。”
占卜是干嘛的？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用的。现在这事儿已经没有拿不拿得定的问题了，有什么好卜的？就算卜出来不吉利，这事也得干。大王您自己想清楚。
翻译成大白话——别磨叽了，干就完了。
李世民盯着地上碎了的龟甲，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善。”
好。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张公瑾跟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九个人，埋伏在玄武门外。
李建成和李元吉进了玄武门。李世民射死了李建成，尉迟敬德杀了李元吉。太子和齐王死了，但事情没完。
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将听到消息之后炸了。冯立、薛万彻带着两千多人杀了过来。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冲进玄武门，把李世民剁了。
两千多人，黑压压一片，举着刀枪往玄武门冲。秦王府在玄武门里面有多少人？几百。几百对两千，正面硬扛就是找死。
敬君弘和吕世衡带着北门禁军顶了上去。十几分钟之后，敬君弘被砍了，吕世衡也被砍了。北门禁军群龙无首，全线崩溃。
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将离玄武门只剩下最后几十步。两千多人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然后张公瑾站了出来。
史书记载——“公谨有勇力，独闭关以拒之。”
一个人，把玄武门那两扇巨大的城门关上了。
各位想想那个画面——两千多人冲过来，马蹄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城门口只剩下张公瑾一个人。他顶住城门，一点一点往中间推。门轴嘎吱嘎吱响，门缝越来越窄。东宫前锋的马头已经顶到了门板上。张公瑾把门栓插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人用刀枪猛砍门板，砍得木屑飞溅，但门没开。
两千多人，被一扇门挡住了。
如果没有张公瑾关这扇门，东宫的兵冲进玄武门，李世民和他身边那几百人一个都活不了。尉迟敬德再能打也扛不住两千人。李世民再能射箭也射不完。
一扇门，救了李世民一条命。
玄武门之变之后，论功行赏。张公瑾“以功累授左武候将军，封定远郡公，赐实封一千户”。左武候将军，正三品。定远郡公，从一品。实封一千户——每年一千户人家的赋税归他。
从洧州长史到定远郡公，张公瑾用了八年。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时刻，就是玄武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张公瑾被任命为代州都督。代州在哪儿？今山西代县，雁门关脚下，唐朝跟突厥打仗的最前线。
张公瑾到了代州之后干了一件事——屯田。他让士兵一边守边一边种地，自己种自己吃，不用从后方运粮。代州的军粮问题被他一个人解决了。然后他“数言时政得失，太宗多所采纳”——经常给李世民提建议，李世民大部分都听了。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张公瑾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疏——《论突厥可取状》。里面列了六条理由，为什么现在可以打东突厥。
说书的把六条给各位念念——
第一条：“颉利纵欲肆凶，诛害善良，昵近小人，此主昏于上，可取一也。”颉利可汗残暴无道，亲近小人，上面已经烂了。
第二条：“别部同罗、仆骨、回纥、延陀之属，皆自立君长，图为反噬，此众叛于下，可取二也。”下面的部落全想独立，下面也烂了。
第三条：“突利被疑，以轻骑免，拓设出讨，众败无余，欲谷丧师，无托足之地，此兵挫将败，可取三也。”突厥的大将不是败了就是跑了，军队也烂了。
第四条：“北方霜旱，禀粮乏绝，可取四也。”北方闹灾荒，没粮食了。
第五条：“颉利疏突厥，亲诸胡，胡性翻覆，大军临之，内必生变，可取五也。”颉利不信任突厥人，信任胡人，胡人反复无常，大军一到内部必乱。
第六条：“华人在北者甚众，比闻屯聚，保据山险，王师之出，当有应者，可取六也。”在北方的汉人很多，听说都聚集在山里等着王师，大军一出他们就是内应。
六条理由，条条致命。从君主到军队到民心到天时地利，全分析透了。
李世民看完之后，拍板——打。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靖为行军大总管，张公瑾为副总管。李靖带三千骑兵突袭定襄，张公瑾在后策应。颉利可汗没想到唐军来得这么快，跑的时候连帐篷都没来得及收。李靖追了两百里，在阴山脚下把颉利堵住了。张公瑾带着代州的兵从侧翼包抄，突厥十几万人马被围得水泄不通。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灭亡。
这一仗打完，张公瑾进封邹国公。从定远郡公到邹国公，又升了一级。
然后他调任襄州都督。襄州今湖北襄阳，南方重镇。张公瑾在襄州干了两年，史书记载“以惠政闻”——政绩好，百姓爱戴。
贞观六年，公元632年。张公瑾病逝。三十九岁。
李世民听到消息之后，当场哭了出来。他要亲自去张公瑾的灵前吊唁。有官员拦住他——“陛下，今日辰时不宜出行。”李世民说了一句——“君臣犹父子也，情感于内，安有所避？”
君臣就跟父子一样，感情在心里，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去了。在张公瑾的灵前站了很久。
后来李世民让阎立本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张公瑾排在第十八位。在他后面的有程咬金、李积、秦琼。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一个在玄武门关了一扇门、在代州种了几年地、跟着李靖打了一仗的人，凭什么排在程咬金和秦琼前面？
因为李世民心里有一杆秤。
程咬金和秦琼确实能打，但他们打的是战场上的仗。张公瑾关的那扇门，保的是李世民的命。没有那扇门，就没有后来的唐太宗。凌烟阁排的是“对李世民本人的贡献”，不是“对唐朝的贡献”。对唐朝贡献最大的是房玄龄，但对李世民本人贡献最大的，是玄武门那九个人。
张公瑾是九个人之一。而且他在九个人里头干的活儿最“脏”——关门。尉迟敬德杀人，杀完了是英雄。侯君集出主意，出完了是谋士。张公瑾关门，关完了没人记得他干了什么。
门关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但门里面的人忙着庆祝，谁也没回头看那扇门。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在演义里见过张公瑾吗？
见过。但见的那个张公瑾，跟正史里的张公瑾，除了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共同点。
演义里的张公瑾是什么人？贾柳楼四十六友之一。单雄信的结义兄弟。幽州王罗艺手下的将军。帮着秦琼在罗艺那儿安顿下来。后来跟着罗成一起投了唐朝。就这些。一个跑腿的、一个传话的、一个在酒桌上跟主角喝过几杯的龙套。
正史里的张公瑾是什么人？王世充的洧州长史，带着一座城降了唐朝。李积和尉迟敬德联名推荐的人。玄武门之变前扔了李世民龟甲的人。玄武门之变中一个人关了城门的人。代州都督、定远郡公、邹国公。李靖灭东突厥的副总管。凌烟阁第十八。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句——为什么演义要把张公瑾写成罗艺的手下？
因为正史里的张公瑾太“干净”了。他没有瓦岗背景，没有跟秦琼程咬金喝过酒，没有在贾柳楼结过义。说书先生们要把所有跟瓦岗有关的人都塞进一个圈子里，张公瑾不在这个圈子里，怎么办？硬塞。让他当罗艺的部下，让他跟秦琼交朋友，让他参加贾柳楼结义。塞进去了，但戏份不能多，因为多了就露馅了——正史里张公瑾跟罗艺压根就不是一路人。罗艺是李建成的嫡系，张公瑾是李世民的人。俩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所以演义里的张公瑾就是个龙套。出场几次，帮秦琼递个信，然后就消失了。
一个在玄武门关了一扇门的人，在演义里负责帮主角递信。
各位，这就是你们被骗了二十年的真相。
下一章，说书的讲另一个人——侯君集。凌烟阁第十七，玄武门九将之一，后来谋反被杀了。正史里灭了一个国家，演义里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