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完了魏征。换了四个老板,怼了四个皇帝,死了被立碑,立了又被砸,砸了又重立。折腾来折腾去,魏征躺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今天讲文臣系列第二个——房玄龄。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李世民最信任的人是谁?
各位可能脱口而出——长孙无忌。那是他大舅子,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玄武门第一功臣,凌烟阁排第一。李世民把长孙无忌当亲兄弟,啥事都跟他商量。
说书的告诉各位——不对。
李世民最信任的人,不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是亲戚,是功臣,是心腹。但要说“最信任”三个字——房玄龄。
为什么?
因为房玄龄在李世民身边待了三十三年。从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跟了他,一直跟到李世民快死了。三十三年,一天没离开过。长孙无忌中间还被贬过,房玄龄一次没有。李世民打过的每一场仗、做过的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房玄龄的影子。李世民晚年病重的时候,谁在身边?房玄龄。李世民临死前见的最后一批大臣里,有房玄龄。
三十三年,一个人没换过。一个老板没换过。一场风波没卷进去过。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在演义里见过房玄龄吗?
没有。
《说唐》里没有房玄龄。《隋唐演义》里没有房玄龄。隋唐十八条好汉里没有房玄龄。瓦岗五虎将里没有房玄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在演义里能凑出几个?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武将。房玄龄?查无此人。
正史里排第三的凌烟阁功臣,贞观朝当了二十年宰相的人,李世民最信任的人——在演义里是个空气。
为什么?因为说书先生们只写打仗。房玄龄不打仗,他在幕后干活。写他干什么?写他写文书?写他批奏折?没意思。不如编罗成大战宇文成都来得热闹。
但说书的今天就要讲这个“没意思”的人。因为大唐的江山,一半是李世民打下来的,另一半是房玄龄稳下来的。
房玄龄是什么人?《旧唐书》写得清清楚楚——“房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人也。曾祖翼,后魏镇远将军。父彦谦,好学,通涉《五经》,隋泾阳令。”
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房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他爹房彦谦在隋朝当县令,学问好,人品正。房玄龄从小跟着他爹读书——“幼聪敏,博览经史,工草隶,善属文。”聪明,书读得多,字写得好,文章也漂亮。
但说书的今天不讲他读书多聪明。讲他十八岁那年干的一件事。
开皇年间,隋朝还没乱。天下太平,人人觉得大隋江山万年永固。房玄龄跟着他爹到京城,看了一圈之后,避开所有人,跟他爹说了一段话——“隋帝本无功德,但诳惑黔黎,不为后嗣长计,混诸嫡庶,使相倾夺,储后藩枝,竞崇淫侈,终当内相诛夷,不足保全家国。今虽清平,其亡可翘足而待。”
隋朝的皇帝本来没什么功德,就是骗老百姓的。不为子孙做长远打算,嫡庶不分,互相倾轧,早晚自相残杀。现在虽然太平,灭亡也就是一抬脚的事儿。
他爹吓坏了——“彦谦惊而异之。”
那年房玄龄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在唱赞歌的时候,说大隋要完。
十八岁就看透了隋朝的底牌。
后来吏部侍郎高孝基看见房玄龄,跟裴矩说了一句话——“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必成伟器,但恨不睹其耸壑凌霄耳。”
我阅人无数,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只可惜我看不到他飞黄腾达那天了。
高孝基活到了房玄龄当宰相吗?没有。但他看对了。
房玄龄在隋朝当了个小官——隰城尉,管治安的。干着干着,大业末年天下大乱。房玄龄一看——隋朝真要完了。爹说的没错。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李渊在太原起兵,一路打进关中。李世民带兵徇地渭北——在渭河以北招兵买马、收拢人才。房玄龄听说之后,做了一件事——“杖策谒于军门。”
拄着一根拐杖,走到军营门口,求见李世民。
说书的让各位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文士,拄着根棍子,走到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军营门口。他没见过李世民,李世民也没见过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要等的人。
李世民见了他——“一见,便如旧识。”
跟见了老朋友似的。当场任命房玄龄为渭北道行军记使参军——替李世民管文书、管参谋。
房玄龄什么反应?“既遇知己,罄竭心力,知无不为。”
终于遇上懂我的人了。掏心掏肺地干,能干的全都干。
然后房玄龄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每次打完仗,别人都在抢金银珠宝,“众人竞求珍玩”,房玄龄呢?“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
别人抢钱,他抢人。把俘虏里的人才、当地的贤士,一个个收拢到秦王府里。他认识的人,全往李世民跟前送——“及有谋臣猛将,皆与之潜相申结,各尽其死力。”
谋臣猛将,一个个私下结交,让人家心甘情愿给李世民卖命。
各位知道房玄龄往秦王府里塞了多少人?杜如晦——是他推荐的。张亮——是他推荐的。薛收——也是他推荐的。整个秦王府的谋士班子,一大半是房玄龄攒起来的。别人替自己攒家底,房玄龄替李世民攒家底。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房玄龄干什么?——“在秦府十馀年,常典管记,每军书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初无稿草。”
骑着马,文书来了提笔就写,一挥而就,不用打草稿。李渊听说之后跟身边人说了一句——“此人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每为我儿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
这人深通事理,可以委以重任。每次替我儿子办事,都能办到人心坎上。千里之外,就跟当面说话一样。
一个能让李渊亲口夸“千里之外犹对面语”的人,是什么分量?
然后玄武门来了。
武德年间,太子李建成跟秦王李世民已经撕破脸了。李世民有一次去东宫吃饭,回来就中了毒——“太宗尝至隐太子所,食,中毒而归,府中震骇,计无所出。”
饭里有毒。没死,但离死不远了。
秦王府炸了。所有人都慌——太子要动手了,怎么办?
房玄龄找到长孙无忌,说了一段话——“今嫌隙已成,祸机将发,天下恟恟,人怀异志。变端一作,大乱必兴,非直祸及府朝,正恐倾危社稷。此之际会,安可不深思也!仆有愚计,莫若遵周公之事。”
现在嫌隙已经成了,祸事马上就要来。一旦动手,天下大乱,不只是秦王府遭殃,整个国家都得完。这时候不深思怎么办?我有个主意——效仿周公。
周公干了什么?周公旦在哥哥武王死后,为了稳定周朝,杀了想夺权的管叔和蔡叔。那是亲兄弟。房玄龄的意思是——到了这一步了,别管什么兄弟不兄弟了。
长孙无忌说——“久怀此谋,未敢披露,公今所说,深会宿心。”
我早就这么想了,一直没敢说。你今天说的,正合我意。
长孙无忌进去跟李世民说了。李世民把房玄龄和杜如晦叫来问——怎么办?房玄龄说了一句更狠的——“大王功盖天地,事钟压纽,神赞所在,匪藉人谋。”
您的功劳覆盖天地,天命在您身上,不用靠什么谋划了——干就完了。
然后李建成把房玄龄和杜如晦从秦王府赶了出去——“隐太子以玄龄、如晦为太宗所亲礼,甚恶之,谮之于高祖,由是与如晦并被驱斥。”
太子太讨厌这俩人,在李渊面前告了状,房玄龄和杜如晦被赶出了秦王府。
但李世民有办法——“令长孙无忌召玄龄及如晦,令衣道士服,潜引入阁计事。”
让他俩穿上道士衣服,偷偷潜进秦王府商量事。
各位想想那个画面——两个唐朝最顶尖的谋士,穿着道袍,半夜翻墙进秦王府。在烛光底下,跟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几个人密谋怎么杀太子。
房玄龄是玄武门之变的真正操盘手之一。正史里写得清清楚楚——“与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并功第一。”
功劳并列第一。
李世民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以玄龄及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功第一。”房玄龄排在第一位。
各位——凌烟阁排名长孙无忌第一、房玄龄第三,但李世民登基之后第一次论功,房玄龄是排第一的。
为什么后来凌烟阁排第三?因为长孙无忌是他大舅子,杜如晦死得早得照顾一下。但论实际贡献——李世民心里有数。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李世民让房玄龄当了中书令。贞观三年,升尚书左仆射——宰相。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宰相。整个唐朝,除了房玄龄,没有第二个。
有人要问了:房玄龄当了二十年宰相,干了什么?
说书的告诉各位——他什么都没干。
但“什么都没干”恰恰是他干得最好的事。
房玄龄当宰相,既不搞大工程,也不搞大改革。他不像魏征那样天天骂人,不像杜如晦那样天天拍板。他干的事特别简单——把贞观朝这台国家机器,维持了二十年不出故障。
《新唐书》的评价特别精准——“玄龄当国,夙夜勤强,任公竭节,不欲一物失所。”
他当宰相,日夜操劳,尽心竭力,不想让任何一件事出岔子。他不追求“名相”的名声,只追求“不出事”的结果。
说书的给各位举个例子。
贞观年间,李世民想修洛阳宫。魏征上书反对,李世民就停了。但各位知不知道,魏征上书之前,房玄龄已经跟李世民谈过这件事了。他怎么谈的?他没写奏疏,没当众怼,就是在一次闲聊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修宫室费民力,不如等几年再说。”
李世民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一个月,修洛阳宫的折子就没再提了。
房玄龄不跟李世民正面冲突。他让李世民自己琢磨明白。
再举个例子。
李世民晚年想打高句丽。满朝文武没人敢劝——魏征已经死了。房玄龄也没劝。但他干了一件事——在李世民决定出兵之后,他把后勤方案做得滴水不漏。粮草怎么运、民夫怎么征、伤病怎么处理——全安排得明明白白。高句丽没打下来,但唐军没饿死、没冻死、没乱。
房玄龄不拦着李世民犯错。他让李世民去犯错,但保证犯错的代价最小。
这就是房玄龄的本事——他不当“镜子”,他当“底座”。魏征照出李世民的丑,房玄龄托住李世民的底。一个在上面喊,一个在下面撑。
所以李世民离不开房玄龄。魏征死了他推碑,房玄龄活着的时候他一次也没动过房玄龄。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画像,房玄龄排第三。但排第一的长孙无忌后来被贬了,排第二的杜如晦早死了。只有房玄龄——从贞观元年到贞观二十二年,一天没离开过相位。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房玄龄病重。
李世民什么反应?——“凿苑墙开门,累遣中使候问。上又亲临。”
把宫墙凿了个门,方便自己去看房玄龄。派了好几拨太监去探望,然后亲自去了。
去了之后呢?“握手叙别,悲不自胜。”“相对流涕。”
两个老头,一个皇帝一个宰相,手握着手,对着哭。
李世民把房玄龄抬进了自己的寝宫——“命人将房玄龄抬进玉华宫直至御座之旁。”“闻其小愈则喜形于色,加剧则忧悴。”
听说病情好转就喜形于色,加重了就愁得不行。
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做到这份上。
房玄龄临死前干了一件事——上了一份遗表。他跟儿子们说——“当今天下清平,只是陛下东讨高丽不止,正为国患。主上含怒意决,臣下莫敢犯颜。我知而不言,就会含恨而死啊。”
天下太平,就是皇上老打高句丽。没人敢劝。我要是不说,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挣扎着写完了遗表,劝李世民别再打高句丽了。
李世民看完之后,跟房玄龄的儿媳高阳公主说——“房相病危将死,还能忧我国家,真是太难得了。”
然后房玄龄死了。七十岁。
李世民“为之废朝三日”。三天不上朝,哭房玄龄。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魏征死,李世民哭了一场,然后推了碑。房玄龄死,李世民哭了一场,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袭了梁国公的爵位,另一个儿子房遗爱娶了高阳公主。房家继续荣华富贵,啥事没有。
但说书的告诉各位——房玄龄死后的第五年,出事了。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房遗爱和高阳公主被查出谋反。房遗爱被斩,高阳公主赐自尽。房遗直因为房玄龄的功劳被特赦,贬为庶人。房玄龄“配享太宗庙廷”的资格被停了。
房玄龄用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被儿子和儿媳五人败光了。
但那是后话。至少在房玄龄活着的时候,他是李世民身边待得最久、最稳、最放心的人。
三十三年。比魏征长,比杜如晦长,比长孙无忌长。李世民身边的谋臣武将换了一茬又一茬,房玄龄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
下一章,说书的讲杜如晦——“房谋杜断”的另一半。“谋”是房玄龄,“断”是杜如晦。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拍板。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把贞观朝的决策效率拉到了极致。可惜杜如晦死得太早——贞观四年就没了。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