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咱上回把杨素扒干净了——真猛将、真权臣、真狠人。
今儿咱说高颎。
这个名字您是不是不太熟?您翻《隋唐演义》找找,翻遍了也找不着他在哪儿。
他在演义里没戏份。连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
但列位,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正史里的高颎,是杨坚亲口说的“吾之张良也”。张良是谁?汉高祖刘邦的谋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杨坚说高颎是他的张良。您说这人什么分量?
咱还是老规矩,翻旧账。
《隋书·高颎传》开篇第一句——“高颎字昭玄,勃海蓨人也。父宾,周大将军。”
他爹是高官,北周的大将军。
但高颎在他家里过得并不好——他妈出身寒微,不是正室。
在那个年代,嫡庶之分重得像山一样。
他那些嫡出的兄弟从小就不拿正眼看他。
他吃饭不能上主桌,读书不能跟兄弟一起请先生,连出门走路的道都得分。
他妈坐在偏房里缝衣裳,他蹲在门槛上听隔壁请来的先生给兄弟讲课。
听了三年,隔壁讲什么他全记住了,反过来再去问先生问题,先生答不上来。
他十七岁那年,北周在打仗。他爹带兵出征,他跟着去了。
军营里都是粗人,没人管他什么出身,只看你能不能打、能不能扛。
他上不了阵,扛不了刀,但他会一样东西——下棋。
军营里歇下来的时候,老兵们蹲在地上画格子,拿石子儿当棋子下。
高颎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下午,把规则摸透了。
第二天他蹲过去跟老兵下,连赢了五盘。
那个老兵姓韩,比他大二十岁,输得脸上挂不住。
高颎把赢来的五个铜板推回去,说:“韩叔,教我认认旗号。”
韩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第二天打仗,高颎跟在队伍后面,第一次看见人死在面前。
那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兵,跑着跑着忽然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就不动了。
高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后腰被人推了一把——“别他妈愣着,往前跑!”
他往前跑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低头一看,是那人的手。
他没停,继续跑。
跑了几步,听到左前方有人喊了一声。
他转头看,一个老兵被围住了,刀已经举到头顶了。
高颎没想,他冲过去了。
他从侧面撞过去,把那个举刀的兵撞歪了半步,自己的左臂被划了一道。
那个老兵趁机把刀翻过来捅进了对方肚子里。
完事儿之后老兵回过头来看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是我下棋赢了一下午的那个小子?”
高颎捂着胳膊点头。
韩老兵说了一句“跟我走”,把他拽到队伍后头,拿布条给他缠胳膊。
缠完了,韩老兵说:“你一个人,跑那么快干啥。”
高颎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为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能死在他面前。
打完仗回到长安,高颎在军营里的名声传出去了——打架不行,但脑子好使,关键时刻不怂。
有人把他的事告诉了杨坚。
杨坚那时候还是北周的丞相,手里攥着大权。
他派人去叫高颎来见他。
那天是个下雨天,高颎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到了丞相府门口。
门房让他等着,他站在廊檐底下,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他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门开了,有人出来说:“丞相让你进去。”
他跟着那人穿过两进院子,走到正堂门口。
杨坚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摊着一卷地图。
杨坚没抬头,正在看地图,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过了一会儿,杨坚抬起头来:“你就是高颎?”
高颎站在门槛外面,脚上的布鞋沾了泥,湿漉漉的。
他没进门,就那么站着答了一声:“是。”
杨坚打量了他一会儿,说:“进来。”
高颎跨过门槛,走进堂屋。他走过杨坚身旁的时候带起一阵潮气,那是雨天的潮气,衣服里的没干透。
杨坚继续看地图,手指头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尉迟迥要反了,你说怎么打。”
高颎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就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杨坚听完之后,抬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被记在了史书上——“此吾之张良也。”
那年高颎二十一岁。
后来尉迟迥真反了,几十万大军席卷北方。杨坚派兵去平叛,让高颎去监军。
一个二十出头的文官,去监几十万人的大军。
军营里的将领看见来了个年轻的监军,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不服归不服,仗还得打。尉迟迥的大军扎在前头,两军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一天傍晚,前军报上来——尉迟迥的兵开始移动了。
主将召集将领议事,议事议了大半夜,也没拿出个主意来。
高颎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听到最后还是没动静,他站起来了,走到桌子前面,拍了桌子。
他拍桌子那一巴掌下去,满屋子人都静了。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两军对阵,迟疑者败。明早出营列阵,谁不走,军法从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隋军出营列阵。那一仗打赢了。
打完仗主将的副手走到高颎身边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昨晚拍的那张桌子是谁的吗?”
高颎说:“谁的?”
副手说:“主将的。那张桌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高颎看了一眼前面骑马的主将,没说话。
从那之后,军营里没人再当他是来镀金的文官了。他说话,真有人听了。
伐南陈之前,高颎三次去长江边上转悠。
第一次去,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个下午,看水流的方向,看南陈的船怎么在江面上巡逻,看对岸的哨兵什么时候换岗。
第二次去,他带了几个人,沿着江岸走了十里地,看哪一段水浅、哪一段适合渡船。
第三次去,他找了一个老渔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聊了一天一夜。
老渔民告诉他:“这条江每年春天水涨得最凶,冬天水最小。南陈的兵冬天最松懈,因为觉得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打。”
高颎听完之后回去把伐陈的总战略推翻了重写。
他定了四个字——“冬天渡江。”
伐陈的总战略是他定的。怎么布兵、怎么渡江、打下来之后怎么防后方反弹——全是他一个人在沙盘上推出来的。
打完陈叔宝被活捉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高颎正在屋里看地图。
有人冲进来喊:“陈叔宝抓着了!”
高颎抬头看了一眼报信的人,点了点头,把地图放下了。
然后他坐在案几后面,半天没说话。
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攥着。
杨坚亲口说他是“吾之张良也”。
一个二十一岁就被当作汉朝开国第一谋士的人。
在《隋唐演义》里找不到他。
下回咱说高颎的下半段——他得罪了独孤皇后,被杨广找了个理由杀了。一个张良一样的人,死得比谁都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