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脑子转得快,三言两语就咂摸出了味儿来,赶紧伸手拍了拍曲筱绡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哄:
“那你哥闯下这么一摊子祸事,对你和你妈来说,未必就是坏事啊?
你想啊,你爸要是这回真看明白了,心疼家里头的底子被这么折腾,说不准就铁了心,往后一分钱都不再往你哥手里送了。”
曲筱绡听了,没急着接话,只是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那口叹息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她身上少见的疲态和沮丧。
她垂下眼,声音也闷了几分:
“我这才知道,我爸有多在乎我哥……说实话,我哥这回捅的窟窿,远不止你们听到的那些。”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眼风若有若无地往樊胜美和关雎尔扫了一下,那一眼里藏着点试探,也藏着点自嘲。
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她不确定要不要捅破。
曲筱绡接着往下说,语气里透着一股凉意:
“要是我闯了这么大的祸——你信不信,我爸二话不说,直接把我打包扔到国外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哥不一样,我那个好哥哥啊,就算是天塌下来,我爸都能拿肩膀替他撑着。
怎么撑?
还不是从我和我妈身上刮,从我们手里头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填他的坑。”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示弱,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关雎尔都不由得心头一动。
她抬眼偷偷看了看曲筱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张扬跋扈、活得跟只花蝴蝶似的富家女,原来也有这么狼狈、这么低眉顺眼的时候。
关雎尔以前总觉得曲筱绡是天之骄女,不知愁滋味,每天只管开着跑车、拎着名牌包招摇过市。
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才恍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曲筱绡在自己家里,恐怕也没讨着多少好。
这么一想,关雎尔的心里反而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她忍不住把自己家的情况拿来比了比——她是独生女,家里没有哥哥弟弟跑来争宠争产,父母的心力都搁在她一个人身上,从小到大虽说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比起曲筱绡这家里里外外的算计和拉扯,她简直算得上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心里一软,关雎尔原先那点硬邦邦的态度就绷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虽然还带着点硬邦邦,但说出来的话却已经低了头:
“行了,我会去跟孙威说的,让他那边别再往下查了,也别再捣乱了。
说实话,他真要把事情往大了搞,对你来说也确实过分了些。”
曲筱绡闻言,嘴角微微一挑,扬起一抹笑来。
那笑容很浅,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敷衍,活脱脱一副生意场上练出来的得体面孔。
她说:“那谢谢你的体贴了——不过话说回来,用不用我再亲自去找你的小帅哥道个歉?”
关雎尔嘴边的话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了,可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心里头打着鼓——曲筱绡这个人,心思变得比天气还快,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说软话,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更何况她那股子泼辣劲儿,配上那张明艳的脸,对某些男人来说简直就是天生的钩子。
关雎尔最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孙威虽然平时能跟她聊几句风花雪月、谈点文绉绉的闲话。
可有时候话锋一转,又透出些下里巴人、俗气的念头来。
也不算是不对,就是恋爱时会说的话,但是她的经验太少了……
那些话她接不住,也学不来。
可架不住有人接得住啊——比如曲筱绡,那种半真半假的娇嗔、打趣、撩拨,人家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关雎尔想到这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最近已经把孙威当成未来要托付终身的人了,越是这么想,就越怕有人半路截胡。
曲筱绡要是真去找孙威,谁知道那一来二去的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咬着下唇,把话死死咽进肚子里,面上勉强撑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说:
“不必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曲筱绡点了点头:
“行,我也不想见他。
说实话,我烦他烦得要死,这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因为我查他那点破事闹到明面上来,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不见最好,省得我忍不住翻白眼。”
好在老天还算长眼——
她爸至今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儿是冲着她来的,还一门心思以为全是他那个宝贝儿子在外头捅出来的烂摊子。
这回老爷子是真动了怒,下手也狠,车钥匙一股脑全收了,别墅门禁直接注销,连住的地方都给他换成了城郊一间租来的小平房。
每天只拨一百块零花,说是要让他“忆苦思甜”,回到家里还没发迹那会儿的苦日子。
曲筱绡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啧,就这还叫惩罚?
一天一百块,搁她哥身上是买糖钱,搁普通人身上那可是一天的工资——
她爸到底还是没断了他的供给。
说穿了,还是舍不得。
不过樊胜美那话倒真说到了点子上。
这一回正好借机给她哥一个教训,省得他三天两头在她们娘儿俩跟前晃荡,摆出一副公司迟早是他的那副嘴脸,说来说去全是“我们家的产业”,好像别人都是替他打工的似的。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公司又不是他们曲家一家的后花园,里头还杵着大大小小的股东,真金白银投进去,不是拿来给人打水漂玩的。
这回她哥闹出这么大动静,亏的都是实打实的钱,那些股东又不是傻子,谁干谁不干,一眼就能看明白。
等她哥彻底被贴上“无用之才”的标签,那她这个女儿,不就有了名正言顺往上走的机会?
曲筱绡越想越通透,心情也跟着敞亮了几分——
反正烧的不是她的钱,只要别让她爸知道这里面有她的影子,那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她收住思绪,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樊胜美脸上。
只见樊胜美站在那儿,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眉梢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整个人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慵懒又餍足的味道。
曲筱绡顿时来了兴致,凑过去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哎哟,樊姐,你这脸上都快开出桃花来了——快老实交代,周末是不是过得特别爽?”
樊胜美没料到她眼睛这么毒,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些旖旎画面——
夜晚的昏暗灯光,耳畔压低的呼吸,那只扶在她腰间、力道恰到好处的手,还有贴在她耳边的、带着热意的低沉嗓音……
她猛地回过神来,心跳都乱了半拍。
关雎尔坐在旁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懵懵地看着樊胜美红透的脸,隐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可曲筱绡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她笑嘻嘻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樊胜美臀侧拍了一下,拖长了调子说:
“很爽吧,樊姐?”
樊胜美像被烫着似的,一把拨开她的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别胡闹!”
关雎尔这下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她默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偷偷看了看樊胜美那张带着余韵的脸,又想起自己最近一直在纠结的那件事——
订婚之前,到底能不能有那个行为?
她身边的人,好像分成两类。
一类是想得开的,安迪和樊胜美从来不在乎这些世俗条框,曲筱绡更是活得肆意随性。
另一类是主意不坚定的,比如邱莹莹,犹犹豫豫的就上了,自己都还没理清楚要不要,行不行。
唯独她关雎尔,从小被父母耳提面命,规矩两个字刻在骨头里——
订婚之前不能越界,这是底线,是不能跨过去的那道槛。
可问题是,孙威每次都卡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车,那双眼睛里压着火,又硬生生忍下去的样子,一次、两次、三次……
她看在眼里,心里头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搓揉着,软了又硬,硬了又软。
这个周末,她是不是也该做出点选择了?
关雎尔咬了咬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