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的路在桥下。
泰晤士河的河岸已经不像河岸了。淤泥变成了黑色，上面长着一层白色的霉斑，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河水是暗红色的，不流动，像一摊凝固的血。河面上漂着东西——不是垃圾，是影子。影子在水面上立着，像人，但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有轮廓。
莱恩走在最前面。河岸很窄，只有一人宽，左边是河，右边是桥墩。桥墩上的砖头已经开始剥落，掉下来的碎块在地上堆成斜坡。
“前面有光。”伊诺说。
金色纹路在她脸上亮着，很淡，像烛火。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放大，鼻翼翕动。
“很多光。暗红色的，从桥墩下面透出来。”
“是基点。”卡洛斯说。“桥墩下面压着一个。”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卡洛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桥墩的石壁。石壁是热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更稀。“这个基点已经和桥融为一体了。绕过去的意思就是跨过它。”
莱恩看着前方。
河岸在前方一百米处消失了。桥墩之间的空隙被暗红色的光填满，像一堵光墙。光墙后面是什么，看不到。
“那就跨过去。”他说。
走到五十米的时候，桥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东西在桥上跑。很重，很多，脚步混乱，像野兽，像军队，像被什么驱赶着的兽群。
莱恩抬头。
桥面离河岸大概八米高。他看不到桥上有什么，但能看到桥栏杆在抖。栏杆上的铁锈被震落下来，像雪花一样飘。
“上面有东西。”艾薇儿说。
她把弯刀从背上抽出来，握在手里。刀锋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色。
“很多。”
“怪物？”米莉问。
“不全是。”伊诺闭上眼睛，金色纹路蔓延到额头。“有些是人。平民。他们从东区跑过来，后面追着东西。”
莱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还有平民。
还活着。
还在跑。
“我要上去。”他说。
他看向桥墩。桥墩上有排水管，铁的，锈迹斑斑。管子上有凸起的铆钉，可以抓。八米，不高。但右腿使不上力，爬起来会慢。
“你上不去。”艾薇儿说。
她没说错。
“我上。”她把弯刀插回背上，走到桥墩旁边，抓住排水管。“伊诺，跟我来。卡洛斯，你负责地面。其他人保护莱恩。”
没人反驳。
艾薇儿开始爬。她的动作很快，手指扣住铆钉，脚尖踩着管道接口，像猫一样灵巧。伊诺跟在后面，围巾在风里飘，金色纹路照亮了她的脸。
三十秒，她们翻上了桥面。
莱恩站在下面，听不到上面的声音。只有脚步声，吼叫声，某种低沉的、像号角一样的呜咽。
然后是一声枪响。
艾薇儿的枪。
双枪，银弹，每一声都带着白光。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连续不断，像鼓点，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战歌。
“上面有多少怪物？”疤脸问。
莱恩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用皮肤下的光去感知。
很多。
太多了。
暗红色的光在桥面上涌动，像潮水。那些光不是怪物发出的，是桥面下的基点发出的。怪物只是被吸引过来的鱼群，真正的猎手是基点本身。
而艾薇儿站在桥面中间。
一个人。
两把枪。
一个弹匣二十发，她带了六个弹匣。
一百二十发子弹。
够吗？
不够。
莱恩睁开眼睛。
“我要上去。”
“她说了让你待在地面。”卡洛斯说。
“她说了，我没同意。”
莱恩走向桥墩。
他抓住排水管，左手，右手，左手。右腿在抖，膝盖使不上力，每一次上移都要靠左腿硬撑。铆钉割进手指，血顺着管道往下流。
八米。
像八百米。
他爬上去的时候，艾薇儿已经打空了第一个弹匣。
桥面上全是怪物。
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灰色皮肤，四肢着地，背上有骨刺，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全是牙。
它们从桥东边涌上来。东区的方向。黑暗的雾里，暗红色的光里，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
艾薇儿站在桥面中间。
她左边是栏杆，右边是裂缝。
裂缝已经扩大到三米宽了。桥面从这里断开，对面是一段塌陷的路基，上面站着几个平民。五个人，两个大人，三个孩子。他们被困在那一小段桥面上，前面是裂缝，后面是怪物。
艾薇儿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墙。
她开了第一枪。
银弹击中最近的那只怪物的头。怪物爆开，不是血肉，是黑烟。黑烟散开，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白的，但很快变成了灰。
第二枪。
第三枪。
她打得很准。不是瞄头，是瞄嘴。子弹从嘴里进去，从后脑出来，路径最短，杀伤最大。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
怪物一只一只倒下。但涌上来的更多。桥面被灰色填满，骨刺像荆棘一样铺开，那些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吼叫，是人声。扭曲的人声，像是有人被掐住喉咙在喊救命。
“妈的。”艾薇儿骂了一声。
她换了弹匣。
动作很快，左手退弹匣，右手掏新的，一拍一推，上膛。零点三秒。
第二十个。
第二十一个。
第二十二个。
她打完了第二个弹匣。
怪物退了五米。灰黑色的血溅在桥面上，蒸发成黑烟。黑烟呛得她咳嗽，眼泪流出来，她没擦。
第三个弹匣。
第四十个。
第四十一个。
她的左手臂被骨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在流。她没感觉。
第四十五。
第五十。
第四个弹匣。
莱恩翻上桥面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切。
艾薇儿站在桥中间。
双枪冒着烟。
面前堆着怪物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灰烬。黑灰色的灰烬在桥面上铺了一层，像雪。
她的背后是五个平民。
孩子缩成一团，大人用身体挡着他们。
她面前是潮水一样的怪物。
莱恩跑过去。
右腿瘸，但他在跑。每一步都在疼，膝盖在抗议，肌肉在撕裂。他在跑。
跑到艾薇儿身边。
“你来干什么？”艾薇儿头都没回。
“帮忙。”
“帮不了。”她打出一枪，又一枪。“子弹快没了。”
第五个弹匣。
第七十个。
桥面上已经没有空地了。怪物的尸体堆成了矮墙，后面的怪物踩着同伴的尸骨往前涌。那些骨刺刮过桥面，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艾薇儿的右肩中了一道。
骨刺从她的锁骨上方划过，割开了皮肤和肌肉，能隐约看到白色的骨头。她闷哼一声，左手继续开枪。
第八十。
第八十五。
第五个弹匣空了。
她摸最后一个弹匣。
六个。
一百二十发。
她压进最后一发子弹，推上膛。
看着面前的怪物潮。
至少还有上百只。
“伊诺呢？”莱恩问。
“在对面。”艾薇儿朝裂缝方向努了努嘴。“她跳过去了，帮那五个人找退路。”
莱恩看向裂缝。
三米宽。
桥面断开的地方，对面是一小段塌陷的路基。伊诺站在路基上，围巾被风吹起来。她在朝东边看——东区的方向，怪物涌来的方向。她在找还有什么活人过来。
“来不了了。”伊诺喊。“后面全是怪物，路已经断了。”
那五个平民听到了。
一个女人哭了出来。
孩子也开始哭。
艾薇儿没有回头。
她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双枪，两颗。
够了。
至少能打死两只。
然后呢？
她用刀。
刀断了呢？
她用拳头。
拳头碎了？
她用牙。
用头。
用命。
“莱恩。”艾薇儿说。
“嗯。”
“退后。”
“不退。”
“你退后。”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光留着。后面还有裂缝要封。”
“那你呢？”
“我守。”
莱恩看着她的背影。
血从她的右肩流下来，顺着胳膊滴在地上。她的左手还握着枪，右手也在抖，但枪口很稳，指着前方。
怪物在十米外停了下来。
不是怕。
是在等。
等更多的同伴汇合。
等桥面下的基点彻底爆发。
等暗红色的光淹没一切。
“艾薇儿。”莱恩说。
“别废话。”
“我陪你。”
她没有说话。
莱恩站到她身边。
右手废了，左手空着。没有枪，没有刀，只有口袋里的骨灰和扑克牌。
但他站在那儿。
和她并肩。
“你不会用左手打架。”艾薇儿说。
“可以学。”
“学不会呢？”
“那就挨打。”
艾薇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重的东西。
怪物开始动了。
第一排，十几只，同时冲过来。
艾薇儿开枪。
一枪。
两枪。
两只怪物倒下去。
后面的踩着尸体冲过来。
她扔掉空枪。
从背上抽出弯刀。
刀锋在暗红色的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冲进了怪物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