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顿了顿,撑起了身子,虚弱地开口,“六弟......四哥这里有几句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李彻挑眉:“四哥尽管说。”
李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六弟,二哥......可能被吴王的人收买了。”
李彻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四哥,这话从何说起?”
李景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六弟,我此前在牢中,二哥与我叙旧后他说......他说要让我做个明白鬼......”
“然后他就告诉我,说其实是吴王想借此引起皇室内斗,以此来迷惑父皇。”
李彻疑惑不解:“四哥,二哥为何会将这些告诉你?”
“他自然是以为吃定我了。”
李景忽然笑了一下,“可他没想到的是你四哥命大。”
李彻没有接话,只默默听着。
“还有一件事。”李景的目光变得凝重,“六弟,你可知道,二哥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推手?”
“什么推手?”
李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盯住李彻,一字一句道:
“其实当初,我和姨母,还有晋王......都是孔家在背后......”
“而如今,孔家换了傀,六弟,四哥可以告诉你,这个傀儡,很可能就是二哥。”
李彻微微蹙眉:“四哥,别说笑了,二哥可能只是心急了些......”
“四哥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编出这等谎话不成?”
李景苦笑着摇了摇头,“六弟,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当四哥是胡说好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还有一桩事,我可以确定......六弟,你知不知道我姨母?”
“人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就连父皇也觉得,但我怀疑......姨母,很可能还活着。”
李彻闻言眼皮一跳,谢红绡,前朝公主,那老登的贤妃。
他看着李景,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四哥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四哥自有四哥的门路。”李景没有回答,反而低声道,“六弟你要相信,四哥不会害你就是了。”
李彻沉默半晌,好一会儿,才开口:“四哥,你与其在这里告诉我这些,倒不如直接去找父皇,这话,你跟我讲了,又有什么用?”
李景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六弟,你也是知道的,父皇本就不喜我。”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一丝落寞,“而且经过上次的事,父皇更是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若不是因为二哥......如今你哪还能见得到我!”
他看着李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些话,四哥只能同你说。”
“而今四哥只想做个逍遥王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六弟......你会成全我的,对吧!”
李彻拍了拍李景的手背,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四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好生养伤就是了!六弟改日再来......”
李景笑了笑,虚弱地挥了挥手:“六弟慢走。”
李彻转身快步走出府邸,上了马车,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
车帘落下,李彻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将方才李景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孔家、贤妃、晋王、吴王、李恒......
李景说之前是孔家之人,贤妃可能还活着,还有背后的推手......
他所说的这一切,每一句听着都像是真话,但李彻却不会全信。
他可不相信李景会忽然良心发现,这么好心将这些消息告诉他!
只是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孔家的影子。
这时马车车身一晃,忽然停了下来,亲卫在外头沉声喝道:
“何人拦路?”
马车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略显发紧的声音:“小人赵明,特来求见六殿下。”
李彻听见这个名字,微微挑眉,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倒是巧了。
他方才才从李景那里出来,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一堆真真假假的鬼话,这会儿李恒的人便堵到了路上。
亲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殿下,可要将人赶走?”
李彻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赵明立在马车前几步远的地方,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人却站得规规矩矩。
若换了几个月前,这厮见着他,嘴上纵然不敢说,眼里那点轻慢总是藏不住的。
可眼下不同。
二皇子倒了,赵家如今内部自顾不暇,这位赵公子往日那点神气,早不知丢去了何处。
李彻看着他,淡淡道:“原来是赵公子,拦本皇子的车,不知所为何事?”
赵明喉头动了动,连忙拱手,语气里尽是讨好:“六殿下,二殿下......想见您一面。”
李彻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明:
“二哥想见本皇子,本皇子便要去见?我今日忙得很,没那个工夫。”
赵明脸色一变,忙往前两步,却又不敢太近,只得站在原地低声道:
“六殿下,二殿下说......他有几句话要同您讲,他说那些话,殿下听了必定会感兴趣。”
李彻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本皇子说了不感兴趣,你是听不懂话?”
赵明听着李彻这语气,明显急了,额头上都隐隐见了汗:
“六殿下,二殿下还说,若您不愿见他,便请先看这个。”
说着,他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着,不敢直接靠近马车,只递给一旁的亲卫。
亲卫接过,又转手呈到李彻面前,李彻随手拆开,随意看了两眼。
纸上字迹潦草,只寥寥数句,可正因如此,那几句话便显得更直白。
李彻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半晌,才将信纸折起,随手递回给亲卫。
赵明站在下头,眼巴巴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虚,生怕李彻把信一扔,便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
“六殿下,二殿下如今处境艰难,可他说了,此事于您而言,并非小事,小人......小人不敢欺瞒殿下。”
李彻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一旁的亲卫吩咐,“去二哥那一趟......”
赵明听到这话,不由面上一松,“多谢殿下”
一旁的亲卫看了赵明一眼,又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们先查一查四周?”
李彻摆了摆手:“不必了,就他们这点胆子,还翻不起浪来!”
赵明听得脸皮一热,偏偏又不敢露出半点不快,只得陪着笑。
他心里也明白,昔日自己尚且能仗着赵家、仗着二皇子,在李彻面前端几分架子。
可如今,他在李彻眼里,怕是连条看门的狗都算不上。
李彻神色平平,对赵明这种货色,他向来懒得多看。
从前赵明狐假虎威,他懒得理,如今赵明低三下四,他也同样懒得理。
不过是条跟错了主子的狗罢了。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二皇子府门前。
府门外,比往日冷清了太多,如今最惹眼的,便是门外那几名披甲执刀的玄影卫。
这些人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侧,马车停稳后,李彻缓步下车,抬头便看见门前那几名玄影卫已经上前。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只是话说得分明:“六殿下,陛下有令,不准任何人入内。”
李彻闻言看着那名玄影卫,只淡淡道:“本皇子知道你等是奉旨行事,自不会为难你们。”
那玄影卫闻言,神情微松,却仍未退开。
李彻继续道:“你先派人去父皇那里禀报一声,若父皇不允许我入内,本皇子转身便走。”
几名玄影卫互相看了一眼。
六皇子这话说得已算客气,况且他如今圣眷正隆,谁也不敢真把人堵在门外死拦。
为首那人当即抱拳道:“请六殿下稍候,属下这便去请示陛下。”
说罢,那人快步离去,门外一时安静下来。
赵明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李彻却不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那玄影卫才折返回来,到了近前,拱手道:
“六殿下,陛下有旨,准您入府。”
其余几名玄影卫见此,也随即退开,李彻没有多说,大步走了进去。
亲卫原要跟上,却被门前玄影卫拦了下来。
李彻侧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很快,李彻便到了李恒所居住的别院。
院门口也有玄影卫把守,看见李彻过来,查验了一番,方才放行。
李彻迈步入内,才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恒推开门一见李彻,快步上前,就想揽住李彻的肩膀:“六弟!你总算来了,二哥真是冤枉的啊!”
李彻却是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淡淡道:
“二哥有事便说事,你冤不冤枉,与我何干?”
这话像一盆凉水,直直泼在李恒脸上。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显然是被这一下气得不轻,可如今他自身难保,哪里还敢跟李彻摆架子。
他只能勉强挤出几分笑:“六弟,以前是二哥不懂事,多有得罪。”
“可如今你我毕竟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若肯在父皇面前帮二哥说几句好话,父皇未必......”
“二哥。”李彻闻言他可懒得听这些废话,作势就要往外走:“你若还是这些废话,我便就回去了。”
他是对李恒一点好感也没有,若不是还想从对方口中探听消息,他都不会来这里。
李恒神色一慌,连忙跟上,将李彻引进了屋中,神色几番变换,才开口道:
“六弟,其实昨夜晚上,我根本没有刺杀四弟,是四弟自己拿着匕首......”
“二哥。”李彻直接打断他,“本皇子不关心这个。”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那个石三,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李恒闻言摇摇头,“这个我不知......”
李彻盯着他,没说话,却看得李恒心里一阵发虚,他忙道:
“六弟,我说的是实话,我也是第一次见此人!昨日夜里我到了地方,石三便已在那边等着了。”
李彻眉头微皱:“你是说,你与石三并不相熟?”
“当真不熟!”李恒连声道,“而且,也是他将我带进去的,外头那些人说什么是我以皇子身份威逼大理寺狱卒,根本就是胡扯!”
“......”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还真带出几分憋屈与恨意来。
李彻静静听着,神色依旧平平,他自不会因为李恒几句话便信了对方他开口,又问:
“那石三背后之人,你可知是谁?”
李恒摇了摇头,见李彻神色冷淡,又补充道,“六弟,我虽不知那人是谁,可我知道,那人绝不简单!”
“每次同我联系,都极为谨慎,从不留书信,也不肯露什么破绽,便是传话,也多是旁人带到,从不让我抓住半点把柄。”
“唯一一次书信,便是我今日托赵明递给你的那封,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了。”
李彻听到这里,面上有些狐疑,继续问道,“那二哥可还注意到了什么?”
李恒闻言接着道:“我虽查不出他是谁,可依我这些时日的琢磨,那人十有八九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不错。”李恒连忙道,“六弟你想,寻常之人哪能做到这般,我思来想去,只有他人在宫里,才有这个本事。”
李彻却听得有些不耐。
“二哥费这么大劲把我请来,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李恒一听这语气,顿时急了:
“六弟,你先别急,昨夜之事,我现在敢断定,都是四弟与其背后之人一手谋划!”
“他们一定在算计什么!”
“还有,六弟,你我之前都小看了四弟,他绝不是表面那般,若不是他......我又怎会......”
“二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李彻直接把他的话压了下去。
李恒脸上一怔。
李彻淡淡看着他,不紧不慢道:“而且,我今日来之前,已听过另一个版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