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李彻把话说完,李恒听到这话,就大笑了起来:
“六弟,你怕不是在北境打仗打傻了?由朝廷出题,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应试?”
“......那些泥腿子,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你让他们来考,怕是连题目都读不懂!”
赵王也跟着笑了,他一般是不笑的,除非忍不住:
“侄儿,你这法子,听着倒是新鲜,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底层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
“不说别的,就说纸张,你知道如今市面上,一刀纸要多少文钱?”
“寻常百姓家,一年攒下的银子,还不够买几刀纸的!你让他们拿什么来考?”
“......”
吴王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侄儿,不说其他,你可知这天底下的典籍文章,十之八九,都攥在世家门阀手里。”
“那些世家大族,哪一家不是靠着祖辈积攒下的余荫和世代相传的官学,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们要的,便是这独一份的学问,好让自家的后辈,永远压旁人一头。”
“现在有人要让他们把这些东西献出,你觉得有谁会愿意?”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感叹:“侄儿,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世上的人呐,最是舍不得的,就是自己碗里的肉。”
“你让他们把碗里的肉分出去,这话,说来好听,做起来却是比登天还难呐。”
他说完这话,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渊也是拱手道:
“陛下,殿下所说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应试,那微臣想问......”
“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夫也要来考,岂非儿戏?若是只考诗赋文章,那些世家子弟,自小便有名师指点,藏书万卷。
“可寒门子弟呢?更别说那些底层百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看着李彻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真开了恩科,到时放榜,殿下信不信,十个里起码有八个还是世家中人?”
“而殿下费尽心机,绕了一大圈,最后选上来的人,跟世家举荐的,又有什么区别?”
刘渊说得有理有据,话里话外都是那一个意思,这科举,从头到尾,就是个空谈。
吴王几人听完,不知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彻不置可否,刘渊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要一直墨守成规,那便不会迎来改变。
唯有做了,一步一个脚印才会有打破陈规的机会。
王崇山、柳成荫几人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这番话,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他们知道,吴王和刘渊几人说的,都是事实!
这天下,书籍是奢侈品,笔墨纸砚是奢侈品,名师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这些东西,都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从来都没有旁落的道理。
世家垄断着知识的传承,垄断着入仕的通道,也垄断着这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不乏有人满腹经纶,却因为没有门路,只能埋没在乡野之间。
如今李彻口中这个叫“科举”的东西,说要打破这数百年来的规矩。
让那些寒门子弟,甚至说底层百姓有机会入仕......这话,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逆天而行。
王崇山垂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虽然相信李彻的本事,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吴王的话,确实戳中了要害。
就算李彻真有办法把考场办起来,可那些连字都不识的寒门,还有那些底层百姓,真的能考得过世家子弟吗?
柳成荫也看了李彻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担忧。
他是支持李彻的,可他也不傻。他也看得出来,这件事,远比北境的战事要复杂得多。
打仗,只要刀子快、兵够多,总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改革这世道的规矩,靠的是什么?靠的可不是一两句漂亮的许诺啊。
李彻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来,王崇山、柳成荫他们的沉默,不是不想帮他,而是他们的认知里,觉得不可能......
他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科举要推起来,有多难,那些世家门阀,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寒门......还有泥腿子来分他们的饭碗?
可他更清楚,若是一直顺着这些世家,那这天下就只会永远就是世家的天下。
而百姓,就只能做那一辈子都在田地里刨食的牛马。
若是不趁现在喘气之机改革,那等大庆的将会是革命......
李彻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圣母,但他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总得做些什么......
吴王见一时无人开口,便又笑呵呵地看着李彻补了一句:
“侄儿,皇叔知道你是想为朝廷出力,可这治国不比行军打仗,这世道,不是你想变,就能变的啊。”
李彻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在拐弯抹角的骂人吗。
他看着吴王,淡淡开口,“有劳皇叔费心了,侄儿心里有数......”
吴王闻言,冷哼一声,在他看来,李彻这话,就是死要面子,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装。
既然他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那自己就成全他,“既然侄儿这般有信心,那皇叔可就等着了。”
李恒听到这话,立马会意,笑着接过话头:
“六弟!这事若是成了,那可真就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万世伟业啊!”
他一脸真诚,满脸崇敬:
“到时候,那些寒门子弟,一个个都成了你的门生,日后在朝堂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可那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像是往蜜罐里掺了黄连。
就差没有直说,你李彻办科举,就是想拉拢人心,想做权倾朝野的那个人!
御书房中的众人不是傻子,自然都听出了这层意思,气氛也微妙了起来,有不少人偷偷瞧着庆帝的脸色。
苏淮看了眼李恒,忽然开口,“二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
他说罢,又看向吴王几人,沉声道:“六殿下这些时日以来所做惊世骇俗之事,还少么?”
“北凉一战,以少胜多,大破铁骑,诸位当时可觉得可能?”
“铁骨泥固城,投石难摧,蜂窝煤惠民,还有那些流民......”
“这些哪一件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可六殿下何曾夸下过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