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生看着李彻这副震惊的模样,掩嘴笑了笑。
那笑声清脆,跟她那张年轻的脸一样,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
“殿下不认得我了?”
李彻回过神来,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叶冷月?”
辛生点点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看来殿下还记得我呢。”
李彻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初他在醉仙楼和司梦儿初次见面时,就被这女人当成了色狼......
他压下了心头的震惊,看着辛生,沉声道:“你是父皇的人?”
辛生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彻又问:“那苏燕娘又是谁?”
辛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正的苏燕娘,早已经死了。”
李彻脑中思绪飞转,一下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辛生,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了起来:
“那你跟周文渊......”
辛生点头,坦然道:“就是殿下所想那般。”
“陛下一早就料到吴王不会老实,他便将我安插在周文渊身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周文渊并不知我真正身份......”
“......”
李彻听完,心中暗暗吃惊,他没想到庆帝布局这么深远。
而根据周文渊之前所说,苏燕娘是他十年前他所救,而叶冷月看着也没三十岁,这他就有些想不通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狗蛋如今八岁,也就是说至少五年前,甚至更早,庆帝就已经在吴王身边埋下了棋子。
这老登......当真是老谋深算。
李彻看着辛生,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那刘安是不是......”
辛生点头:“刘安......也是陛下的安排。”
李彻闻言,一切都想得通了。
他当时就有些疑问,为何就那么巧,那封血书正好让自己给撞上?
为何刘安一个普通人,能从落鹰谷活着逃出来?
辛生看了眼李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答应了殿下,辛生日后便会为殿下做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陛下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李彻没再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呢!那老登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看着辛生,淡淡道:
“等下你去醉仙楼一趟,将我没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司梦儿收集到的情报取来。”
辛生应了一声。
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李彻:“殿下就不想自己亲自去?”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再顺便......”
李彻打断了她:“......本皇子还有正事去见父皇。”
辛生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看着辛生离去的背影,李彻收回目光,然后去书房写了封信,交给亲卫后,也走出了府邸。
刚出府门,李彻正好迎面碰上了,正朝他这边快步走来的王安。
王安见到李彻,连忙躬身见礼:“六殿下!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他顿了顿,补充道:“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李彻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巧。
王安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提醒:
“殿下,吏部、礼部、户部的几位大人都在,还有丞相,以及各个封地的王爷......”
李彻点头,从袖中摸出碎银,塞进王安手里:“多谢公公提醒。”
王安哪敢收,连忙推辞:
“殿下不打紧,不打紧,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李彻笑了笑,一边走,一边问道:
“公公,我这段时日在北境,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
“......”
王安在一旁不时说着,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两个小太监候在一旁。
王安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忽然又开口道:
“殿下,还有一事,太后......再过几日便要回京了。”
李彻闻言眉头微皱。
太后?
他记得那老登说过,太后去了五台山礼佛。
如今突然回京,只怕不是巧合。
两人上了马车后,王安又小声开口,“殿下,陛下近来......怕是有意要立储君了......”
王安说罢,便端正的坐在对面,没再说话,有些话他点到即可。
......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御书房前,王安推开殿门,李彻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庆帝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丞相苏淮站在左侧首位,身后是吏部尚书刘渊,礼部尚书王崇山,以及吏部左侍郎柳成荫......
右侧站着的,则是吴王李承泽以及赵王李承邺,还有李恒......
李彻见过礼后,发现有个人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也看了过去。
这才注意到盯着他的人是一个身形微胖,脸上挂着笑,与庆帝有几分相似的福王李承明。
说起来,这福王在诸位藩王里头算是个另类。
他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整日里就知道在后宅里跟妻妾厮混。
据坊间流传,这位福王府里的侍妾,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八。
还有个笑话,说福王有回喝醉了酒,在大街上看到几个貌美的妇人,上去就喊美人儿,那几个妇人当时就大喊着非礼......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调戏良家妇女,还有人为此愤愤不平,后来才知那是福王新纳的小妾们的日常游戏!
自那之后,百姓们这样的场景便见怪不怪了......
庆帝见李彻站的位置靠后,朝他招了招手。
“老六,过来。”
李彻闻言快步走上前,站在了其身旁。
庆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像是在追忆什么。
“老大......早年间随朕出征,战死沙场。”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时候,他也和你这般大......”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庆帝顿了顿,又沉声道:“前些日子,老四又做出那般事......”
这话一出,御书房众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李景逼宫的事,在场的人都知道,可他们没想到庆帝会在这时候提起来。
庆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了李彻身上。
“老六,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彻心中一凛,这老登,一上来就给自己挖坑。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父皇,四哥之事,儿臣不敢妄议......”
庆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六,你以前可不是这般......”
说罢,他倒也没再这个问题上深究,“罢了......罢了,老六那你说说,像你四哥那般事,日后朕该如何避免呐......”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彻身上。
李彻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他终于明白庆帝想干什么了。
这老登叫自己来......就是想借他口,革新继承之法。
大庆自高祖开国以来,奉行的便是“能者居之”的继承之法。
简单来说,就是谁有本事谁上,这套规矩,在开国之初确实有用。
那时候天下初定,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侯割据,非得有个能打的皇帝坐镇不可。
而能者居之,确实能选出最能打的那个,可代价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细想。
高祖那时候每个皇子都不留余力的包装自己......
赢了的人登上皇位,输了的人......连命都保不住。
就拿这老登来说,他兄弟十几个,如今还剩下几个?
四个!
若是当年高祖没奉行这套规矩,而是老老实实立嫡长子,又何至于最后只剩四个?
更别提那些在夺嫡中被牵连的朝臣、将领、甚至是无辜百姓。
每一代皇位更迭,都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清洗。
要是最后的胜利者是吴王,估计他那些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虽说嫡长子继承制也避免不了这个问题,但可以让代价降到最低。
想到这里,李彻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以为......当行嫡长子继承......”
听到这话,御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众人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说话。
庆帝心中松了口气,李彻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哦?老六,说来听听。”
李彻拱了拱手:“父皇,高祖立‘能者居之’,本是为了让最有才能的皇子继承大统,保我大庆江山永固。”
“此法在开国之初,确实收效显着,可如今......”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大庆立国至今,虽仍有外患,却已不如开国时那般危急。”
“反倒是这‘能者居之’,让诸位皇子从小便视彼此为寇仇。”
“朝中各大臣,也不得不各选阵营......长此以往,我大庆内耗之祸,远比外患更烈,虽说这......”
李彻话还没说完,赵王李承邺便忍不住开口了。
“六皇子,此言差矣!”
他看着李彻,沉声道:“自古以来,立贤不立长,方是正道。”
“若是立了嫡长子,万一他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岂不是要将祖宗基业断送?”
吴王李承泽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赵王所言甚是。”
他看着李彻,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暗藏机锋:“侄儿......你年纪尚轻,不知这朝堂上的险恶......”
“嫡长子继承制,听似稳妥,实则隐患重重。”
他顿了顿,看向庆帝,拱手道:“陛下,臣弟以为,立储之事,当以德才兼备为准。”
“何谓德才兼备?便是既有仁德之心,又有治理之能。”
“若是只论长幼,不论贤愚,岂非本末倒置?”
李承泽话落,赵王李承邺接过话头,朗声道:
“吴王所言极是!”
“昔年大煊朝,太宗裴元衡文治武功,扫平六合,四夷宾服,赫赫威势,比之我大庆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祖制,太宗驾崩后,该传位给嫡长子裴崇,可这裴崇自幼养于深宫妇人之手,斗鸡走马是把好手,治国安邦却是一窍不通。”
“太宗晚年也曾看出此子不堪大用,有心改立三子裴昭,却被朝中老臣搬出‘废长立幼,取乱之道’,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太宗一闭眼,裴崇登了基。头一年便大兴土木,修建什么望仙台,耗银三千万两,将国库掏了个底朝天......”
“次年又宠信一个叫赵全的宦官,任由此人残害忠良。满朝文武,被杀的被杀,被贬的被贬。好端端一个大煊朝,硬是被他折腾得民怨沸腾、烽烟四起。”
“反观三皇子裴昭,封在沧阳郡,带着当地百姓治水垦田,数年之间,便将一方水土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沧阳郡与周边数州百姓感他恩德,自发为他立了生祠,香火至今不绝......”
赵王说到这,语气低沉下去:
“陛下,若不是裴崇占了那个嫡长子的名分,大煊朝何至于二世而亡?”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可见立储之事,断不能只论长幼,还是要看贤愚!”
“......”
赵王说完,御书房中一时间没人说话,李彻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立贤?
说得好听,若是立贤,又与之前的继承法有什么区别?
况且他说了这么一大堆,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罢了。
就和他前世听那些戒不掉烟的老烟民说,那谁谁抽了一辈子烟,还不是活到了九十九一般......
庆帝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赵王身上缓缓移向吴王,又扫了一眼李彻,随后开口:
“青凤,子安,那依你二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吴王与赵王交换了一个眼神,拱手道:
“陛下,臣弟以为,赵王所言固然有理,但若是纯以贤能定储,亦有难处。”
“何为贤?何为不贤?若没有明确章程,诸位皇子各显本事,反倒容易生出事端。臣弟近来反复思量,倒想出一个法子,或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
“臣弟以为,可效法先贤三推三让,另立一套公推之法。先由在朝诸位亲王、郡王合议,从诸位皇子中遴选出贤能者三人。”
“其次让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公推,从三人中择其最优者一人,最后,交由陛下圣裁决断。”
“如此,宗室有公论,朝臣有公议,圣上有独断,层层推选,既可择出真正的贤能之才,又可避免皇子间各起异心,岂非两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