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应了一声,又出言提醒:“别再像上回那样出了纰漏。”
赵虎一听这话,神色顿时一肃,拍着胸口道:
“殿下放心!这回末将亲自盯着,谁敢动歪心思,末将先剁了他的手!”
李彻这才点头,神色变了变:“我今日来,倒还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
顾行舟与赵虎相互看了一眼,面上都露出几分疑色。
他们明白,能被殿下如此郑重,那想来定不是小事。
李彻在河边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下,缓缓开口:“本皇子,想建一座军事学院。”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赵虎闻言搓了搓手,“殿下,咱们大庆武将不是能举荐吗?”
这话说出口,他就想到了什么,不由自嘲一笑。
李彻看了二人一眼,叹了口气:
“别看我们此战大捷,逼退北凉,可大庆眼下仍是群狼环伺。”
“北有草原诸部,西有西楚虎视眈眈,南边那些小国也未见得安分,而如今大庆最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将才。”
“可眼下军中稍有才能之人,几乎出自氏族,大多都是花拳绣腿,只知纸上谈兵。”
“......”
这番话落下,赵虎与顾行舟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明白,李彻说的并非虚言,定西关若不是有黑火药与诸葛连弩,怕是早就被攻破了。
过了片刻,顾行舟才缓缓开口:
“殿下高瞻远瞩,草民叹服,这样一座学院建在北境,不仅能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将才,更能打破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但他随即眉头微皱,沉声道:“只是......殿下,此事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难。”
“不说钱财,就兵法谋略,排兵布阵,向来是世家不传之秘,这些又能从何而来!”
赵虎也在一旁点头,不时抓着后脑勺:
“是啊殿下,末将带兵冲锋陷阵还行,至于......”
李彻轻叹一声,“先生,将军,你们所言极是,不过门阀......有父皇......至于兵法谋略,说白了也没那么高深。”
“不过是先辈总结出的经验,在北境,在大庆,也并非没有真正会打仗的人,只是许多人一直被埋没罢了。”
“在我看来,那些在边关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底层老将,不比那些人弱。”
听到这话,赵虎连连点头:
“殿下这话不假,末将能在北境活到现在,也全是从那些老卒身上学来的!”
“......”
三人又敲定了一番细节,商议完毕后,李彻却没急着离开。
他脱下外袍,挽起袖子,竟与众人一道下场干起活来。
这些军民见状,都以为李彻只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接下来的一连好几天,李彻都与这些军民们一同劳作。
那些忙碌的军民见他堂堂皇子,都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同他们一起干活,精神头顿时更足了。
“殿下都亲自动手了,咱们也得加把劲!”
“殿下这般身份都不嫌粗活累人,咱们哪还有脸叫苦!”
一时间,濯缨河岸上,各种层层叠叠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曲高昂战歌,在春风中远远荡开。
“殿下,殿下!”
这天,李彻正在扛沙袋,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他转过身见来人是孙晚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有结果了?”
孙晚晴用力点头:“是的,殿下!”
李彻不再多问,放下沙袋,转身便跟着孙晚晴朝军医处走去。
到了地方,还未入门,便先听见屋内一阵接着一阵的惊呼。
“活了!真的活了!”
“神了!这也太神了!”
李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众人见他到来,纷纷行礼。
孙青囊正蹲在墙边,看到李彻后,他神情激动:“殿......殿下,您快来看!”
李彻蹲了下来,低头朝笼中看去,只见笼子里关着的几只老鼠,其中几只正在啃着碎粮,另有几只却瘫在角落里,气息奄奄。
孙青囊指着那几只还能进食的老鼠,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殿下!这几只老鼠,前几日还腹泻发臭,不肯进食,末将原本以为它们活不成了,可今日一看,它们不但开始吃东西,精神头也回来了!”
他又指向旁边那几只奄奄一息的老鼠:“还有那些没用药的,今早已经全死了!”
说着,他抬起头来,望着李彻,嗓音发颤:“殿下,这是不是说明......那特效药,真的有用?”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查看那几只老鼠的伤口,果然,那些伤口已不再流脓,边缘也结起了痂,确是有了好转。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旁边摆着的几盘面糊前。
几盘面糊中,只见滴有青霉素的面糊四周,没有菌丝蔓延。而旁边没加药的几盘,则铺满了薄薄一层白色菌丝。
李彻心中大定,站起身拍了拍孙青囊的肩膀:
“孙神医,真有你的,日后你孙青囊的名字,必将名垂青史,万家生佛啊!”
孙青囊被夸得老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殿下折煞草民了,若非殿下,草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等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全仰仗殿下天纵奇才!”
两人正互相吹捧得起劲,忽然,笼子里传来“吱”的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在啃食的一只老鼠,突然浑身僵直,口吐白沫,在笼子里剧烈抽搐了两下,然后腿一蹬,便不动了。
孙青囊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唇直哆嗦:
“死......死了?怎么会这样?难道......”
李彻也低头看了看那只死老鼠,又瞥了眼几盘面糊,摇头道:“药是有用的。”
“那殿下......它为何会死?”
“这是正常现象。”李彻宽慰开口,“应该是药还没有提纯,里面附有些许杂质毒性。”
“你看其余几只,用药后精神好了,伤口也在收缩,这便说明药效确实存在,只是还得改进。”
孙青囊听到李彻这般说,才缓过一口气。
看到他这副样子,李彻又将自己能想起的青霉素提取的要点,细细讲了一遍。
孙青囊听得连连点头,像是心头又添了一把火。
李彻说完,看到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嘱咐:
“孙神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慢慢来,不必急在一时。”
“多谢殿下关切......”
孙青囊点头,但他心头狂热,恨不得李彻现在就走,他好实验。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才离开,看了看天色还早,于是便朝往工匠处走去。
定西关的工匠坊,里面大都是从镇北城调来的匠人,用来教导定西关这帮“老古董”!
李彻刚走到院门前,便听里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对,不对!这尺寸明明没错,怎么就卡不进去?”
“分明是你量差了!你看看殿下画的图纸,这里该是四寸三分,你却做成了四寸!”
“你还说我?分明是你这榫头做大了!”
李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见七八个工匠正围着一个木架子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管事站在中间,满脸苦色,不时揉着太阳穴,显然已经被他们吵得头疼不已。
这老管事叫黄永昌,是镇北城手艺数一数二的巧匠,李彻理解能力不错,这才把他特意叫来帮帮的。
黄永昌正发愁,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李彻进门,急忙迎了过来:“殿下!”
其余工匠也赶紧停了争执,纷纷见礼。
李彻摆摆手,笑呵呵开口:“可是遇到难题了?”
黄永昌闻言苦笑道:“殿下,您让做的曲辕犁,老朽带人已经照着图纸做出来了。”
“但还有一处,无论怎么装都和图纸对不上,大伙试来试去都不成,这才争执了起来。”
说着黄永昌,便将李彻带到那架曲辕犁前。
这曲辕犁大体已经成形,做工也算细致,李彻看了一眼,便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他抬手指着其中一处连接部位,对黄永昌道:
“你们是不是发现,这地方怎么都装不进去,就算硬塞进去,也转不灵活?”
黄永昌连连点头,众人也都一脸钦佩地看着李彻:“对对对,殿下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彻笑道:“你们是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蹲下身,指着那处榫槽解释:
“你们看图纸,这里留的是凹槽,对应的木榫就得做成凸起,尺寸也得稍有收放,才能卡进去。”
“可你们做的时候,怕是把两边都做成一样大了吧?”
黄永昌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做出来的部件,又看看图纸,一下被自己蠢到了。
其余工匠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红耳赤,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还争半天。
李彻笑了笑,又顺口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工匠坊。
接下来的半个月,定西关内外当真热闹得紧。
李彻领着军民,以铁骨泥掺入河沙,修补被战火摧残的城墙。
此刻,他正挽着袖子,在城南那段城墙上忙活,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彻是个,做了半辈子泥活的老匠人。
旁边一个老汉拎着桶走过来,笑呵呵地递到他手边:“殿下,您歇会儿吧,让老汉来。”
“歇什么。”李彻摆摆手,“你们都没歇,我哪有脸停手。”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干劲更足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抡起大锤,将一块棱角不齐的石头砸成合适大小,咧嘴笑道:
“殿下,有您发明的这铁骨泥,把咱定西关的城墙修得跟铁铸的一样,往后俺们再也不用敌袭了......”
旁边一个妇人打断了他:如今殿下都把北凉王庭都给端了,那还有敌袭!”
“那可不一定......万一北凉又杀回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好不容易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就算杀回来,殿下也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四周军民你一言我一言聊着,李彻也笑着不时搭话,手上的活却没有停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凑上前来,望着李彻,满脸都是感慨:
“老汉在定西关待了快二十个年头,见过不少贵人,可像殿下这般,能在战场上杀敌,也肯蹲下来同咱们一道修城墙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李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道:“怎么?老丈,嫌我修得不好?”
“哪能呢!”老卒连忙摆手,“老汉是觉得,有殿下在,咱这北境往后就稳了!”
四周军民纷纷点头称是。
那些原本因战火而惶惶不安的百姓,如今面上都多了笑意。
看向李彻时,眼神也已从先前的敬畏,渐渐变成了发自肺腑的信服与拥戴。
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将手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塞进了李彻的掌中:
“殿下,您辛苦了,吃个鸡蛋补补身子!”
李彻想要推辞,他知道这蛋可能是那妇人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可那妇人已抱着孩子走远了。
他看着手中微微有些烫手的鸡蛋,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让这些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这半个月来,李彻日日同军民一起劳作,赵虎与顾行舟自然也没能清闲,三人边干边说,偶尔插科打诨,气氛倒是难得轻快。
到了夜里,定西关中便燃起篝火。
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笑骂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彻与赵虎坐在一堆篝火旁,各自手里都端着酒碗。
赵虎举起酒碗,看向李彻:“殿下,末将敬您一碗!”
李彻笑着举碗,与他轻轻一碰,仰头便一饮而尽。
赵虎也一口干了碗中酒,抹了抹嘴,还想再满上,忽听李彻开口。
“赵将军。”
“末将在!”赵虎几乎是下意识应了一声。
李彻望着他,笑意淡了些:
“定西关如今诸事渐稳,北凉元气大伤,城防也修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要回镇北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