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缓缓吐出一口气。
碎星谷,自始至终都是障眼之局。
拓跋玟真正想夺的,从来不是镇北城,而是定西关。
碎星谷外的骑兵,死亡谷与虎头山的旗号,乃至那些让他截获的情报都是故意为之。
全是迷人耳目的烟雾。
目的就是将他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镇北城。
如此一来,呼延烈便能自西面长驱而入,趁定西关防备空虚,一举发难。
他先前布下的防线,他设想中的伏击,全都落了空。
更要命的是,这么久才有消息传来,说明定西关之内,多半藏着内鬼。
李彻睁开眼,眸光冷若寒潭。
他缓缓扫过帐中众人。
霍战铁青着脸,咬牙骂道:“拓跋玟这狗东西,当真阴狠!”
陆远沉声道:“定西关若失,北凉大军便能自西面插入镇北城腹地,到那时,镇北城便是腹背受敌。”
顾行舟走到沙盘前,指向定西关所在,缓缓说道:
“定西关乃北境西面的咽喉,扼守草原通往大庆腹地的三条要道。”
“此关一旦彻底失守,北凉不只可威胁镇北城侧翼,更能挥师南下,直逼风雪关。”
李彻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他走回王虎身前,蹲下身,低声问道:“定西关眼下还剩多少守军?”
王虎虚弱答道:“末将出发时,关内还不到八千人……”
“若呼延烈已破外城,那百姓与守军便只能死守内城……”
“粮草……只够再撑十余日……”
“军心……也已经乱了……”
他顿了顿,又道:“副将周铁衣暂代苏将军指挥,可他资历不够,压不住那些老兵……”
霍战再也按捺不住,抱拳喝道:“殿下!末将愿率战兵营五千精锐,今夜驰援定西关!”
“定要为定西关的将士,还有那些百姓讨还血债!”
陆远却摇头道:“不可。”
霍战猛然看向他:“为何不可?”
陆远沉声道:“王虎能活着回来,本身便说明呼延烈早料到他会来镇北城求援。”
“若我军此刻贸然抽兵,碎星谷、虎头山、死亡谷这些地方的佯动,随时都可能化作真攻。”
霍战急道:“难道就这样眼看定西关沉沦?”
顾行舟接过话,缓缓道:
“这便是拓跋玟与呼延烈这一局最凶险之处。”
“他们将虚实两处战场交错成局,可随时倒转真伪。”
他看向李彻,目光沉凝:
“殿下若不救,定西关必失,殿下往日积攒的威望,也会遭受重创。”
“殿下若倾力去救,镇北城十万流民、黑石岭、苍狼谷,都会暴露在北凉铁骑之下。”
帐中众人尽数沉默,目光全都落在李彻身上。
李彻立于沙盘前,凝视着定西关所在,久久没有开口。
他知道,顾行舟说得没有错。
拓跋玟就是要他乱,要他怒,要他在焦灼与杀意之中做出错判。
要么舍了定西关,坐看城池倾覆,威望崩塌;要么倾尽兵力前去救援,使镇北城彻底暴露在北凉兵锋之前。
进退之间,俱是杀局。
李彻深吸一口气,缓缓阖目。
片刻后,他再度睁眼,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惊:
“既如此——”
“本皇子亲率尖刀小队,取小路驰援定西关。”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尽皆变色。
霍战第一个冲出来:“殿下,万万不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岂能亲身犯险!”
陆远也急声道:“殿下,此举太过凶险!您若有失,镇北城该如何是好?”
陈霄抱拳沉声道:“殿下,三思!”
唯有顾行舟没有立刻劝阻,只静静望着他。
李彻抬手,将众人的话尽数压下。
他望向霍战,沉声道:
“霍战,你继续镇守碎星谷伏击圈,不得妄动。”
霍战一怔:“殿下……”
李彻看出他眼中的不甘,缓缓说道:“你只要一动,北凉那边立刻就会察觉不对。”
“到那时,他们若真从碎星谷杀来,镇北城便再无转圜余地。”
霍战咬紧牙关,仍想再争,却被李彻抬手止住。
“本皇子知道,你想随我同去。”
“可这里,更离不开你。”
霍战沉默片刻,终是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李彻又看向陆远:“加固镇北城防,尤其是南大营与苍狼谷一线,还要随时注意死亡谷与虎头山动向。”
陆远抱拳道:“末将领命!”
顾行舟见李彻竟当真要亲赴险地,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殿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掷风雪之中啊……”
李彻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
“定西关若失,北凉骑军便可自侧翼长驱直入。”
“到那时,镇北城便只剩一座孤城。”
他看向顾行舟,语气缓了下来:“先生替我守好镇北城,我去去便回。”
顾行舟见他心意已决,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长叹一声,没再多言。
李彻笑了笑,又望向帐中众将:
“本皇子离营之后,诸事皆听顾先生调度。”
众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待一应军令尽数安排妥当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雪漫天,乾坤俱白。
李彻走在前方,顾行舟紧随其后。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会,李彻突然转身看向顾行舟。
“先生。”
顾行舟拱手道:“殿下请吩咐。”
李彻压低声音:“霍战性烈,我不在时,先生要替我看住他。”
“莫让他一时意气,误了大局。”
顾行舟点头道:“殿下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李彻沉吟片刻,又低声道:“先生,你也多保重。”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
他话未说完,顾行舟已含笑打断:“殿下何必说这等不吉之言?”
李彻轻轻摇头,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顾行舟手中。
“此信,先生收好。”
顾行舟接过信函,望了一眼封蜡,心头便是一沉。
李彻看着他,声音低缓却郑重:
“若三日之内,仍无本皇子的消息传回……”
“先生便依信中部署行事。”
顾行舟捏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方才郑重收入袖中。
他朝李彻深深一揖:“殿下……一路珍重。”
李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先生也要保重。”
“本皇子不在时,镇北城便托付给先生了。”
顾行舟眼眶微红,喉头涩然,险些落下泪来。
李彻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战马走去。
雪地之中,五百尖刀小队已列阵待命。
众人皆裹厚重皮袄,腰悬连弩,背负长刀,足下踏着特制防滑靴,肃然而立,如雪夜中一排出鞘寒锋。
李彻翻身上马,勒定缰绳,回首望了一眼灯火如昼的南大营。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腹,沉声喝道:“出发。”
马蹄卷雪,五百骑如锋刃离鞘。
顾行舟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漫天飞雪,再也看不分明。
待最后一点人马轮廓也彻底隐入沉沉夜色中,他才沉沉叹出一口气,转身回返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