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碎玻璃刚扫到墙角,天已经蒙蒙亮。
窗玻璃上结着厚冰花,顾衍说出“技术科藏着代号影子的内鬼”时,正蹲在地上捡弹壳的小徒弟手一顿,手里的弹壳当啷掉在铁桶里。
周震第一个蹦起来,把怀里的机枪往临时拼的木桌上一墩。
“啥?技术科?咱们自己人里混了特务?”
赵副司令脸色沉得厉害,伸手按了按跳得发疼的太阳穴。
“孟庆国的供词准吗?会不会是故意栽赃,故意搅乱我们的人心?”
顾衍把记满供词的纸摊平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后那行代号上。
“审了一整夜,别的细节全对上了。唯独提到影子的时候,他一开始咬着牙不肯说,熬到天快亮才漏了口。”
“影子是427工程的直接参与者,手里握有部分核心数据,在厂里藏了至少三年。”
苏雪拿过旁边的技术科人员花名册,指尖顺着名字一个个往下划。
“技术科总共十二个人。”
“能接触到核心参数,有机会单独靠近保险柜的,只有三个。”
她抬笔在三个名字上重重圈了圈,笔尖把糙纸戳出三个小窝。
“工程师老方,制图员小李,还有科长张怀民。”
周震眼睛瞪得溜圆,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科长?这不可能啊。他是严工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严工走了之后,他天天熬在车间改图纸,半年时间头发白了一半。”
“上次敌机过来轰炸,他抱着核心图纸往防空洞跑,摔得腿骨裂了都把图纸揣在怀里压着,半张纸都没弄脏。”
顾衍没接话,抬手把腰间的枪套扣紧。
“是不是,审完就知道。先带老方进来。”
两个战士应声出去,没两分钟就把老方带进来了。
老方穿着打了两个补丁的蓝布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一进门看见满屋子拿枪的战士,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站在门口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顾连长,赵司令,这……这是出啥大事了?”
周震拉过个铁凳子放在他跟前,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坐。问你啥老实答啥,别扯谎。”
老方忙不迭坐下,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蹭,蹭得裤腿上沾了一片机油印。
“我肯定说实话,半个字都不瞒。”
顾衍靠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上个月十六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干什么?谁能作证?”
老方皱着眉想了两秒,猛地拍了下大腿。
“上个月十六号啊,我家小子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下班就借了辆自行车驮着他去卫生所挂水,一直挂到后半夜,值班的王医生能作证,同去的还有隔壁车间大刘,他家姑娘跟我小子一块出的疹子。”
“那天本来要加班改镜片曲率参数,还是张科长给我批的假,说孩子的事要紧。”
他掏出手绢擦汗,手绢角缝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是他上幼儿园的儿子给他缝的。
“对了,这段时间张科长也不对劲。之前他加班总跟我们有说有笑,这一个多月他天天锁着办公室门,我有次半夜回车间拿工具,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个收音机发呆,滋滋啦啦响,我一推门他吓得一哆嗦,立刻把收音机关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听广播剧。”
苏雪低头翻了下值班记录,抬眼冲顾衍点了点头。
“那天的假条我存档了,是张怀民签的字。门岗的出入登记也对,老方那天七点半就骑车出了车间门,带孩子去卫生所的记录也能查到。”
顾衍“嗯”了一声。
“你先回去,今天别出厂区,有情况随时喊你。”
老方如蒙大赦,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凳子腿绊倒,连连点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连长,要是抓特务需要搭把手,我虽然年纪大了,拿根撬棍也能撂倒一个。”
周震冲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回去吧。”
老方走后,小李被带了进来。
小李刚毕业半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一进屋看见满屋子严肃的人,嘴一瘪,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我是不是犯啥错了?昨天描图的时候我把炮管线条画歪了半毫米,我熬了半宿已经改完了,真的……”
林红梅看得心软,递了一缸刚温好的热水过去。
“别哭,问你啥就老实答,我们不冤枉好人。”
小李双手捧着缸子,烫得直换手,还在抖。
“阿姨你问,我啥都知道。”
顾衍开口。
“保险柜的密码,你知道几位?”
小李擦了擦眼泪,头摇得飞快。
“我哪知道啊,我每次送晒好的蓝图过去,都是苏工或者张科长开门,我连保险柜的门把手都没碰过。我平时就负责描线条、晒图纸,核心参数那几张图,张科长从来不让我碰,说我毛手毛脚怕把图纸蹭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封面写着邻省师范学院的地址,是给他处了两年的对象写的信,邮票都贴好了还没来得及寄。
“我娘在老家等着我寄钱治病,我对象还等着我攒够了票钱娶她,我哪敢干那种掉脑袋的事啊。对了,上周我给张科长送资料,看见他在办公室烧纸,纸上全是一排一排的数字,我问他烧啥,他说是写错的草稿,当时他手都在抖,我还以为他是发烧了。”
苏雪笑了笑。
“我知道,上次我让你帮我拿核心参数的文件夹,你站在办公桌边等了十分钟,连文件夹封皮都没敢碰,我当时在窗户边看着呢。”
“你也回去吧,回去把昨天改的图再核对一遍,别出纰漏。”
小李愣了愣,赶紧抹干净脸上的泪,给大家鞠了个躬,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嫌疑人都排除了,屋里的空气一下沉得厉害。
周震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放低了。
“那……真只剩张科长了?”
顾衍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
“周震,你去厂保卫科调张怀民的档案,重点查他家属的死亡证明,三年前他妻子去世的所有材料,全部调过来。”
“是!”
周震转身就往外冲,没一刻钟就抱着一摞材料跑回来,喘得直咳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对啊顾连长!张科长他妻子的死亡证明是外地一个县医院开的,我刚才托人给那边武装部打了电话,那家医院三年前遇上洪水早就迁走了,根本查不到就诊记录,连死亡存档都没有!”
赵副司令猛地拍了下桌子,桌板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
“走,去他家搜。”
顾衍带了两个战士,跟周震一块往家属区走。
张怀民家在最东头,门虚掩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他妻子的黑白照片,镜框擦得发亮。
几个人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衣柜最上面的旧木箱子里,翻出了他妻子的遗物。
箱子里装着几件半新的旗袍,还有一叠小孩子穿的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周震蹲在地上翻东西,拎起一件绣着小白兔的花棉袄,愣了愣。
“不对啊,之前张科长跟我说,他女儿当年跟媳妇一起走的时候才四岁,这棉袄我妹子十岁都能穿,尺码根本不对啊。”
顾衍接过那件棉袄,指尖摸了摸领口的扣子,是新缝的,线脚还没磨毛。
“他撒谎。”
“他女儿根本没死。”
他把衣服往旁边一放,手伸到箱子最底下,摸出一张压在衣服下面的全家福。
照片上张怀民穿着白衬衫,身边的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
顾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致我最爱的丈夫和女儿,1956年摄于香港。”
周震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香港?那不是敌特经常活动的地方吗!”
顾衍把照片揣进上衣口袋,转身就往车间走。
张怀民正站在车间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叠改好的图纸,看见顾衍他们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的表情。
周震上去就要掏手铐。
“张怀民,你被捕了!”
张怀民没躲,也没反抗,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顾衍的脸。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无所谓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他说着话,手慢慢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子,仰起头就要往嘴里倒。
顾衍眼疾手快,抬臂往他手腕上狠狠一打。
“啪”的一声,瓶子飞出去,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里面流出来的透明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飘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坚硬的水泥面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是剧毒氰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