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拿着报纸来时,朱伯伦才知道,那句疑为同人已经被人念成找着了。
三月十六日,时报在征询的原位置试刊了一段核问条,保留了尚待核认的字样。第二天下午,铺里的伙计找过来,先把报纸摊在桌面,说有人拿这几行去问掌柜,问那家妹妹怎么还没接到准话。
朱伯伦让他坐,他却仍站着,从包内取出一片较厚的账记。铺里住过两个做搬运的人,开头那几个音很像,平日喊的又都短。先前朱伯伦问代信,伙计认的是收过家信的那一个,隔日翻账,才看出另一人也在相近时日离铺。
账记上有两处不同的落款,一处由代写者记,另一处保着本人认下欠宿钱的记号。朱伯伦按伙计指的位置读过,前半相近,末尾却各有残缺的解释。他把刊出的那句移到旁边,问能不能据此认定不是同人。
伙计说两个铺位、两笔宿钱,掌柜当时也分开收过;代信那位睡在堆物间外,另一位在里侧,走时没结清那一点。报上若只给一个近似译音,来问的人就总当先前说的是一个。
朱伯伦问他是不是同日见过这两个人。伙计点头,说分铺位时还为谁靠门争过,自己搬过铺板,不能将两笔钱记成一个人的两次住。他指向账边不同的铺位记号,原先写得不显眼,此时接着两笔日期看,才看出有一段住期重叠。
朱伯伦沿日期重读,不能再把后一个当成前一个换了名字。伙计还说,掌柜准他带账过来以前,已经将两处姓名和铺位各自认过,若朱伯伦仍要追问,后日午前可来,别等忙着卸货时站门里挡路。他将可回访的时辰照记,没将一问便有的答案当成不必再查。
他又问那名欠宿钱的会不会也是去车边做活,伙计答做过装卸,走后在哪儿却不晓得。账记能将两个人分开,仍不能帮他找出车上那一行究竟归谁。朱伯伦将这个缺处留在纸上,手没有再向两行之间画线。
朱伯伦把账记前后各看一次,问它能否留到掌柜有空时再当面核。伙计说原纸还要带回去,这次掌柜准他拿来,只供看。朱伯伦照相关的两行记下位置,询问能否抄那两个不同的写法,得到允许才落笔。
他拿自己先前的采访纸比过,伙计从未说代信者就是名单上的那一个。是自己把相近的音、装卸的活、相邻的日期接在一起,再用一句尚待核认给它留了退路。
那几字如今还在报上,朱伯伦读着,嘴里有些发苦。伙计只问以后怎样同来铺里的人解释,昨日已有一个人执意要掌柜给证明,说报上都写出来了,掌柜若不认,便是先前骗人。
朱伯伦将报纸铺平,说这句由自己拟,应该由自己改,不能叫铺子替他受这场追问。伙计的肩膀往下一落,终于坐到凳上,拿袖口擦了擦额头,又将账记往自己这边收近。
唐榆生从里面出来,听完说次日的那一角已经另排,能否先给铺子一张说明。朱伯伦看着报纸原位置,提出说明也给,更正仍须刊;先前读过的人未必会再进这间铺子,一张压在柜台的纸追不上他们。
唐榆生皱着眉把报拿过去,问他究竟撤哪一句,是撤拼写还是连住过的事都撤。朱伯伦把几项分开,铺中代信及曾住有原信与本人可核,继续留着;撤的是将家属所寻之人与乘车页搬运者疑接为同一人的判断。
他说完,将原先那一项从争议挪到撤回,下面写清撤的缘由和新据。军方未列及保险摘抄未列的那几处照旧,没让自己的并名错误倒过来抹去两个人各自曾经留下的记录。
唐榆生让他写短些。朱伯伦起头用了来稿有误四字,读到半句便划掉,改写先前经本栏推接的一处不成立。判断由谁加的,便落谁的名字,不拿伙计后来才翻出账记来挡。
他写到不成立,停下来问唐榆生是否该连那几处能够对上的也列出,免得人以为先前全凭猜。唐榆生让他先说要改哪一件,再谈原来怎样想,别将一段更正写成辩解。朱伯伦将写过的两句移到自己的工作稿,拟刊页留下撤回的判断、新得的区分依据与尚不能合认的地方。
伙计听到有两个搬物人,伸手按住纸,说可以让旁人知道有两人,欠宿钱的那点不该让全街拿去笑。朱伯伦把所抄的账记收回内层,在拟刊页上划清边界,证明两人有别所需的几处保留,私账细节不带出去。纸改了几回,伙计终于不再用手压着,任他将那一小段拿去读给唐榆生听。
伙计听他念过,问会不会把欠宿钱也登出来。朱伯伦将那项从拟刊说明里去掉,只写经原记录分见两人、不得合认。账记所载各笔怎么核,留在报馆可回查的地方,不用别人的欠钱给自己的更正添分量。
这次核字,朱伯伦没有连读几句便收稿,逐项问清要撤什么、还能留下什么。伙计纠正一个住处方位,朱伯伦照改;改完再读,原拟刊的句子少了一半,意思却再没有将那家妹妹往车上那个名字里按。
伙计收账记时,手在包口停住,问朱伯伦是否怕这样以后没人再信。朱伯伦答怕,随后将签名落在更正下方。他写得比平日慢,笔尖有一次在伦字的折处卡住,纸上留下稍重的一点。
唐榆生看过,将原定那角的稿抽出来挪到另一处,更正留在原位置。朱伯伦拿到重排清样,先核撤回的那一行,没有将自己的名字移到不起眼处,读完再送回排字房。
送回之前,他又将旧报取来,照着原句核一次。清样里只撤合认,不撤代信,后来来问的人才不至于拿着一条更正,把曾住过铺子那一项也一并划掉。他将两处不同用笔指给唐榆生看,等对方认清,才把旧报折回,留在柜房可供比看的那叠最上面。
三月十八日,他先在时报取了新报,交完馆稿才去转话。妇人照所留时辰来取消息,听到还不能认兄长是那个搬运者,先问是不是连原信也不算了。
朱伯伦把新报与她的旧问句并着给她看,说原信的来处、日期和代写者仍留着,只是自己接到另一个名字的那一步撤了。妇人将那句更正看了许久,原先揣着的问句没有取出来扔,最后只问下一回还能不能来。
他答能,先循铺中两处记录分别问,不许人拿报上曾有的一句,就叫她当那人已经死去。妇人把报纸折到更正处,让他在问句背面写下新的可来时辰,省得自己再认错。
她问新的那个人可有家里来找。朱伯伦说眼下没有可答的消息,自己不能拿她的事替另一个人填家属。妇人将纸攥住,过一会儿才松开,说她原本差点去同借住处的人讲,报馆已认出兄长,只是车上的去向还待问;如今还得将前半句收回来。
朱伯伦请她带一张更正回去,可以直接给对方看,不必由她替自己把话解释圆。她收了,临走又问,原来那个代写信的人是否还肯认兄长住过。朱伯伦翻到已核那处,将回访时段念给她,答那一项仍留。她把两份纸分开折,新的更正在外,旧信仍贴身放着。
人走以后,朱伯伦原想在自己的记录上写已向家属说明,笔落下又停,改成十八日当面交更正。她回去后要怎样同别人讲,自己还没听见,不能替这一趟转话再认一个已办妥。
她走后,朱伯伦将四处记录重新摊开。已核的各有原据,补充里的来话仍待问,争议的暂不合并;撤回那一项没有被挤到最下面,原句、哪天登过、今日怎样改,都留在能一眼找到的位置。
柜房人来取可答话的副本,朱伯伦让他先看这一处,遇到问妹妹是否找到兄长的,就照新报说,不再把两名搬运者答成一人。柜房人将旧副本折起,保留在后面,新的压到前头。
唐榆生随后递来一张报业统计的问纸,先前报馆登记的去处与经手人已有抄回,这一回又问征询如何收话、更正怎样让原来读过的人见到。末尾有夏惟章的署名,问的不是朱伯伦写过什么道理。
朱伯伦往下看,角上印着p0-1914-hAI-R7/V.04。他将那串字照原样记到自己的抄件上,没有问它是否能解释另一层的记忆。唐榆生也只让他先把本馆怎样收话说明,不准将妇人的借住处填进外送的答纸。
那张纸还附了一行抄回的批注,要求观察补录者与更正路径,暂不处理署名人。朱伯伦看见署名人三个字,摸到方才带回的新报,更正下面自己的名字还在。
他没有替夏惟章猜完下一步,把可公开的转话办法与不能交出的来人住处分开,问纸退回唐榆生处,自己的四栏记录仍压在桌上。
伙计傍晚又托人来取一份更正。朱伯伦从新报中找出原处,沿边折好,交给来人,旧的那一句与新的那一句,两张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