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校对再出来时，手里的纸从两张变成了五张。
七号试卷压在最上面，下面是福昌昨日送来的净稿、带批注的底稿，还有一页从译馆收件簿抄出的日期。四处的一月八日都对得上，缺角戳也能合；朱伯伦写申明的时辰则在今日开卷以后。
为取齐这五张纸，朱伯伦在侧厅等了近一个时辰。经办人先派学徒去福昌，学徒带回马账房的口信仍不算数，又折回去取收件簿抄页和半枚骑缝戳。期间没人许他离馆，午间去结九枚钱的打算也被压在长凳上。
桌边放着一壶冷茶，杯子只有一个。朱伯伦没喝，咳意上来时便用舌尖抵住上颚，实在压不住才背过门咳进手绢。布角的血已经发暗，新添的一点颜色更亮。他将手绢折回袖里，侧厅那只旧钟又走过一刻。
梁校对把纸放到侧厅桌上，对朱伯伦说：“泄件暂且不论。你看过同批附件，商约这一项不能同另外六卷一起评。馆里可以只看你的东文和短电，也可以另问一段没见过的。你自己选。”
“请另问。”朱伯伦答完，咳嗽从胸口顶上来，只能转过身去。他用袖口压着嘴咳了几声，等气息平下去才补道，“福昌底稿上的三处疑问，也请书馆给回话。那是昨日的活，不该跟今日试卷混在一处。”
梁校对看了一眼他攥住的手绢，没有问病，只把五张纸重新夹好，领他进内门。
里面是一间小会客室。严董事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摆着收股文书和算盘。正式候补坐在左侧，蓝边卷已经拆开，他的中文清楚，东文页上只有一处被朱笔圈改。经办人抱着外来白卷站在门旁，没有给朱伯伦添椅子。
严董事先让正式候补读商约末段。候补把原文拆成四句，股份、印章、账册和代理权限各有承接，最后仍照原文写附件另有规定者除外。
正式候补读得很稳。他把一个容易误作总代办的词改成了限于海外售书的经销权限，又在印章移交后补明旧章作废日期。梁校对听到这两处，都在蓝边卷上画了小圈。
读完后，正式候补向严董事解释：“题面没有附件，译者只能保留除外条款。若擅自推演附件内容，中文会越过原文。七号先生既已见过同批文书，他的答案宜另作参考。”
严董事点了点算盘尺，请梁校对把福昌批注稿交给朱伯伦：“那就不算试卷。你只说这张底稿。三处疑问，哪一处会挡住今日交割？”
朱伯伦站在桌边，先按文书次序说明股权关系终止与独立商约存续，又提到三个附件各有期限和送达条件。说到第二处，严董事已经用算盘尺敲了两下桌面。
“朱先生，别给我念律例。”严董事把收股正文翻到中文页，“我不懂你那些外文，也不打算今日学会。股份买回来以后，还要向谁付钱？说这个。”
朱伯伦停住，舌尖抵了一下干涩的上颚。独立、附随、存续几个词已经到了嘴边，他又将它们咽了回去。
严董事抽出三枚算盘珠，推到梁校对面前，叫朱伯伦每说清一笔便拨回一枚。朱伯伦低头看着那三枚黑珠，先前准备的长句在舌头上拐了一道，咽了回去。
朱伯伦从经办人手里借了一张空纸，写下第一项：“专用纸仍由原商号供，价钱可随运费改。期限到明年交割日。”
严董事问道：“他们加价，本馆能另买么？”
“甲件没有写自由另购。”朱伯伦指着附件页码答，“书馆能在限期内提出异议，逾期按对方凭据结算。要不要继续这桩买卖，应由董事定；眼前的中文不能写成它已经结束。”
严董事把第一枚珠拨回算盘，又追问异议由谁收、几日内送到。朱伯伦翻到甲件末页，报出原商号指定的收件处和期限。严董事听完没有评价，只在供纸旁写了“查别家报价”五字。
朱伯伦在纸上写下第二项：“机器零件仍由原商号代订。撤约要提前六个月送达书面通知，旧订单照付。”
严董事又问：“机器明日坏了呢？”
“仍要从这条路买件，代订费另算。”朱伯伦看着乙件回答，“今日发通知，也要等六个月。已经订下的货不退。”
第二枚珠回到原位。严董事叫经办人去问印刷房，常坏的两种零件眼下有没有存货。经办人出去片刻，回来答只有一件，另一件上月已经托原商号代订。乙件还没等董事决定，钱已经顺着旧路走了。
朱伯伦写下的第三项最短：“海外存书与书款仍由原经销人结算，旧货清完才停。”
严董事没有立刻拨第三枚珠。他问旧货怎样才算清完，是售尽、退回，还是账款入馆。朱伯伦将丙件那张补纸摊开，答说三样都要完成；只卖完书、钱还压在经销人账上，代销便没有结束。
“多久报一次账？”严董事问。
“每季一次。”朱伯伦答，“若今日办完交割，最近一次书款仍按旧期送。”
第三枚珠被严董事拨了回去。三枚珠重新挤进原来的数列，算盘上的总数看不出变化，桌面却多了查报价、问零件和催海外账三项待办。
严董事的手从算盘尺上挪开。他请正式候补照这张纸复述一次。候补拿过去，从纸价说到机器，再说到海外书款，中间只回看了一次附件号，三件事都没有说错。
“这一页能读懂。”正式候补把纸还给严董事，又指了指七号东文卷，“不过朱先生的东文项有两处只定了使用范围。若任正式译员，遇到无上下文的新词，馆里不能每次等下一页。”
“这项我不如你。”朱伯伦看向候补，回答得很干脆，“若词页不附原句，我会交暂译和所缺范围。馆里若要一个永远不留疑处的答案，我今日交不出来。”
候补没有趁势再说。他把蓝边卷合上，向严董事行了一礼，坐回原位。
梁校对拿过两人的东文页作了一次对照。正式候补在经售一词后写了书业取次，范围比朱伯伦的答案窄，也更合这一页的书馆语境；朱伯伦只写经售人，能避开误译，仍少了行业落点。梁校对把两处答案并排留着，又在七号卷旁补了须校二字。
严董事把三项纸排在算盘旁，逐张核日期。他问朱伯伦：“照你的说法，这三份商约都该撤？”
“未必。”朱伯伦答，“纸若价稳、零件若只能从原厂配，留约可能更省。海外旧货也总得有人收账。董事可以留下它们，但要看过期限再签。译稿若写全部关系终止，日后争起来，对方会先拿附件，书馆只能拿自己那句中文。”
严董事把收股中文页推到正式候补面前，请他指出原译是否有错。候补逐句看完，回答原译字面可以成立，关系二字的范围太宽，读中文的人容易把附件一同算进去。他建议保留除外条款，再加附件名称。
“加名称还不够。”严董事用算盘尺点着三枚珠的位置，“我刚才听见附件甲乙丙，一个钱也算不出来。朱先生那三句不好看，倒能叫账房立刻去查。”
正式候补没有争辩，只把中文页上的关系二字圈起，旁注范围待定。这一笔也落进他的蓝边存卷，与七号的评议分列两处。
梁校对把原稿翻到末行，要求他再压一次字数：“董事会传阅只给一页。对象、期限、退出办法都得在，外文解释删掉。你方才说的后果，每项至多两行。”
经办人将沙漏倒转，砂面从玻璃颈口往下漏。朱伯伦坐到长桌靠窗的一端，灯光从右边照来，附件页码在右眼里仍有重影。他把椅子往左挪，肩膀几乎贴上窗框，先写谁收钱，再写到哪日，最后才写怎样退出。
第一稿里的合办股权关系被剪成股份。独立商约四字也删掉，只留下纸约、零件约和代销约。每项末尾加一个可能多付的钱：新运费、代订费、未结抽成。
他还想把异议期限、通知送达和清账条件都塞进主句，写到一半，三行又挤成五行。严董事方才拨算盘的动作就在桌对面，朱伯伦把解释移到括注，只留能叫人马上去办的日期。甲件查价，乙件发通知，丙件催最近一季账。三件事各有经手人，纸上不再只剩一个宽得没边的关系。
沙漏还剩半指时，朱伯伦写到最后一行，右手因咳嗽抖了一下，墨点压住代销二字。他没有请经办人代抄，只把那一行重新写到旁边，请梁校对在废行上画销。
梁校对收纸后，先让正式候补复述。候补这次没有看附件，只看朱伯伦的一页，仍能把三个期限和三笔钱说清。他说完，将纸翻到背面，向梁校对指出：“七号的商约处理可用，短电也合馆式。东文页若交我校，我会退回一处，请他补上下文。”
梁校对在试卷评语栏依次写下：东文待校，短电可用，商约能核责任，既见同件已自陈。
正式候补的蓝卷仍归正式名册。严董事叫经办人照原程序送人事议用，没有拿他的椅子填外来席。随后，严董事把七号凭条抽出来，压在一张空白雇约上。
严董事问朱伯伦：“蓝边名册里没有你，月钱照外进人员支。编译所眼下还缺一张桌，你肯不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