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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商是怎么也没想到,那钱家的家主,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这么一番蠢到骨子里的话来。

他心底那份恼火,几乎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顶。

这钱家老头子,平日里就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糊涂虫,若放在寻常时候,他犯些蠢、说些不着调的话,封商连眼皮都未必会抬一下。

可如今这都什么时候了?

当着一位只手便可倾覆满城的绝世强者、当着八家齐聚、命悬一线的大局之前,他竟还在这里发这种疯、抖这种小聪明,这不是糊涂,这是自己往火坑里一头扎下去,还要拖着整个太清仙门一道陪葬!

方才与萧禹那短短的一番接触,封商心里便已经有了底。

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男子,绝非是什么可以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善茬。

他方才那一手悄无声息地夺走太清仙剑的手段,那份不动声色的沉静,那份将人算计得死死的、却又半分火气都不往脸上露的城府,无一不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人深不可测,绝不可当寻常修士来待。

可这钱家老头子倒好,愣是把那等哄骗三岁孩童的把戏,一本正经地端了出来,一句“先供奉祖师堂、日后再奉还”,说得是情真意切、理直气壮,仿佛人家萧禹是个刚入修真界、连这点门道都看不穿的乡巴佬。

这是分明,压根儿就没把人家当回事啊。

封商心里把那个姓钱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一口一个“蠢货”翻来覆去地嚼,骂得是牙根发痒。

可他到底是太清仙门的掌门,这满门上下,无论钱家、洪家,还是其余六家,说到底都系在一根绳上。

萧禹若当真因着这一番蠢话动了怒,那怒火烧起来,可就不单是烧向钱家一家了——那是要连坐整个太清仙门的。

念及此处,他再也坐不住了,忙不迭地便要上前一步,抢在萧禹发作之前,把这蠢货的话头替他们圆上几分。

可他这脚才刚抬起半寸,那本已收进萧禹袖中的太清仙剑,便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地出现在了萧禹的掌心之中。

紧接着,封商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奥神通,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周身。

那神通来得悄无声息,一沾身便如春水渗进沙里,先是缠上了他张开的嘴,叫他那已经涌到喉头的话,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再是顺着他的四肢百骸一路沉下去,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这堂堂三品巅峰的修为,此刻竟被那一股力量压得死死的,半点挣扎的余地都寻不着。

封商心头猛地一凛,随即便是彻骨的了然——这必然是萧禹所为。

而萧禹当着他的面、将这一手使将出来,那用意,也是再明白不过了。

想来萧禹方才,是早早就料到了他封商准会替这钱家出面求情、圆场,所以索性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先一步将他这张嘴堵得严严实实。

这分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们这些人想说什么、打算怎么圆,我萧禹一概不想听。

而此刻,那柄太清仙剑重新现世的那一刻,满场的目光,也都被它牢牢地吸了过去。

只见那一柄剑悬立在萧禹的掌心之上,剑尖朝天,通体莹润,泛着一层说不出是玉是霜的柔润光华,其上那一丝丝、一道道繁复至极的银纹,随着剑身的微微震颤而如水般蜿蜒游走,明灭不休,仿佛那剑身里,自有一片星辰在缓缓流转、生灭。

剑锋一出,那一道雪白耀眼的剑气便自剑尖笔直冲霄而起,气贯长虹,竟生生刺入了那万丈高处的云层之中,将那片片翻卷的浓云从中劈开一道久久不散的长长裂口。

那剑气之中,更蕴着一股浩然磅礴、上达九霄、下彻重壤的无穷威势,仿佛天地之间所有锋芒、所有正气凝出的一线精华,都尽数收束在了这一柄剑的锋芒之上。

它此刻尚未出鞘,仅仅是那般悬立着,便自有一股让万灵俯首、群邪辟易的凛然气象,一圈一圈地铺展开去,压得在场那些修为稍逊的修士,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萧禹握着那剑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钱家家主的脸上,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既然你要将它拿回去,那便自己上来,伸手来取罢。”

那钱家家主愣了一愣,显然是万万没有想到,萧禹竟会这般轻易地就准了他去取剑。

他心底先是一喜,随即又生出几分狐疑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那被封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封商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心里头那点嘀咕,倒愈发地盛了起来。

封商这个人,向来是个精于算计、心思深沉的主儿,如今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动都动不了地杵在那里,瞧着实在古怪。

他心底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这位萧首领,瞧着分明是好说话得很嘛,这么大一柄镇宗仙剑,说出让取便让取了,那封商方才怎的这般费劲,愣是没能把人家的仙剑讨回来?

莫不是……封商是被这位萧首领的威势吓破了胆,从头到尾连这讨剑的话头都没敢提上一句?

这么一想,钱家家主心里那点底气,便渐渐地涨了起来。

他又转念一想:萧禹此行,不正是要整合这十大仙门,共御妖魔么?

那他们太清仙门能够拿出来源源不绝的丹药法器,对萧禹而言,自然是紧要得很、断断少不得的一环。

既然如此,这姓萧的又怎敢轻易地开罪他们太清仙门?

方才那些个夺剑、出手的举动,说到底,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摆一摆威风罢了。

如今他们这一众家主,既是明明白白地表过了态、递过了话,想来人家也就乐得顺水推舟、做个大方,乖乖地把这原本就属于他们太清仙门的东西,还回他们手中了。

这念头一在心底立住,钱家家主那一张精明的瘦脸上,便悄悄地浮起了一层压不住的喜色。

要知道,他这钱家,在这太清仙门的八大世家之中,可算是最最没落、最最艰难的一家。

这些年来,是一代不如一代,家中青黄不接,势力是眼瞅着往下滑落,到了如今,竟是连下一任掌门竞选的资格,都快要够不上了。

可若是他今日,能在这众目睽睽、八家齐聚之前,独独地把这一柄太清仙门的镇宗仙剑,从外姓人的手里讨了回来,那又是何等的天大功劳!

有了这样一份功劳傍身,他们钱家,想来便也够得着、入得了这一任掌门争夺的门槛了。

想到得意处,他那颗心都忍不住飘飘然地荡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当真坐上了那太清仙门掌门之位以后,宗门里那些平日里从不拿正眼瞧他的家伙,脸上会露出何等惊讶、何等不甘的神色。

于是,他就那般鬼使神差地移开了脚步,双腿仿佛都不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朝着萧禹的面前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团和气,正要拣几句得体的客套话,好把那柄太清仙剑,顺顺当当地接过来。

可就在他那一双胖手,将将伸向剑柄的下一刹那——

那柄悬在萧禹掌心的太清仙剑,骤然之间光华大盛,无数道细密凛冽的剑光,如同骤雨一般自那剑身之上迸射而出,兜头盖脸地朝着那钱家家主身上倾泻而去!

只听一阵密集的裂帛之声“嗤啦”炸响,那钱家家主身上那件颇为讲究的法器道袍,在那一瞬间便被那漫天剑光绞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破布碎屑,簌簌地扬散开来。

他那一具平日里养得颇为丰腴的、略显臃肿的身子,便这般赤裸裸地、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了这满城修士、八家家主的目光之下。

那一刹那,偌大的太清仙城之中,静得是连风都像是停了。

于一个寻常人而言,这般当众赤身裸体、丢人现眼,已然是件丢脸丢到了骨头里的事。

更何况他好歹也是一家之主、是一方仙门的修士,在这太清仙门之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这一番模样,不啻于被人剥光了衣裳,当着八家的面,明晃晃地推上了刑台,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公开的处刑。

钱家家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那张瘦脸上先是浮现出极度的茫然,随即是一片潮水般涌上来的惨白,再到最后,连耳根脖颈都涨成了一层猪肝似的紫红。

他那一双总爱滴溜溜转的圆眼,此刻瞪得溜圆,里头一片空空荡荡的白,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连躲、连遮、连念头、连动作,竟是一样都想不起来、做不出来了。

而就在这满场死寂、一个无人敢喘大气的当口,萧禹却是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看来这太清仙剑,方才炼成不久,到底还是有些不太稳当。它似乎是不大情愿落到这位钱家主的手中——只是这反抗的手段,未免也太暴烈了些。”

这话说得是云淡风轻、一脸无辜,仿佛那一场泼天的羞辱,当真是那柄仙剑自己使的性子,与旁人半分干系都没有。

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修行千百年、人老成精的家伙?

谁看不出来,方才那一场羞辱,分明就是这位萧首领一手弄出来的?

那柄仙剑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就在钱家家主伸手去接的那一刻,生生发难,这里头的门道,连三岁顽童都糊弄不过去。

可明白归明白,此刻这满场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把那层窗户纸明明白白地捅破。

那洪玄机更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脸上那点方才还僵着的笑意,瞬间便活泛开来,抢在所有人之前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接口道:“萧首领所言极是。像太清仙剑这般绝世的神器,本就须得有足够深厚的修为,方才驾驭得住。它如今凶性难驯、性情暴烈,若是强留在我们太清仙门之中,只怕是有祸无福、反受其害。倒不如……就交由萧首领好生调教、一番驯化。若是硬要留在太清仙门之内,反倒要酿出祸端来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转弯极快、面面俱到,既顺着萧禹的台阶往下走,又不动声色地把今日这一场羞辱,圆成了“仙剑太烈、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的一个说法,把双方的脸面都兜在了里头。

也正是在这时,那被封了口、钉在原地半晌的封商,终于觉出缠绕在自己周身的那股神通,正一寸一寸地悄然退去。

喉头那一道无形的钳制一松,他等于是半口气都没喘匀,便急急地接上了洪玄机的话头,那语速之快,倒像是生怕再慢上一步,又要被谁封了嘴似的:“玄机说得在理!”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话头接得是又急又稳:“这般仙剑,确实是有德者居之。我们太清仙门虽耗尽几千年心血,将它炼出了个雏形,可到底没能寻着一个能真正降服它的人。这便只能说明——它的主人,本就不该是我们太清仙门。萧首领此行,是要领着天下人族,共讨妖魔、廓清妖氛的,正是最需要一柄趁手兵刃的时候。这样一柄仙剑,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出世,这分明是天命从中所引,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它落在萧首领手中,一不辱没、二不埋没,恰是其所。还望萧首领务必要收下,万万不要再推辞了!”

这一番话,比那洪玄机方才的话,还要来得更加露骨、更加直白,简直像是把个做掌门的那点脸面,都一股脑地丢到了地上,还抬脚踩了两踩。

洪玄机立在一旁听着,心里头都微微一怔。

他方才那番话,好歹还绕了个弯、留了半分体面,可这封商倒好,一开口就是“有德者居之”“天命注定”,把自家的镇宗至宝,生生地往外推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恨不得立时就替萧禹把那剑给绑在了他腰上。

若换了寻常时候,他洪玄机少不得要抓住这般机会,好好地讥诮封商几句,戳戳他这掌门当得是何等不成体统。

可如今,一想到方才那一股锁住他四肢百骸、叫他动也动不得的恐怖力量,他这心里那点讥诮的念头,便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人家有那样的力量,一招之间,便可将他们这几个家主、长老尽数诛杀于当场,连眼睛都不必眨一下。

如今非但没有动手,反倒还肯留他们一条性命、大发慈悲地让他们在此说话,这已然算是天大的仁慈了。

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什么颜面、什么体统,又算得了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玄天子,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只见那封商与洪玄机二人,方才还一个被封着嘴动弹不得,一个脸色阴晴不定,如今却又一唱一和、争先恐后地要把那仙剑往萧禹手里塞,那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

他心底估摸着,方才这两人的不对劲,八成是萧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可他此刻却偏偏打定了主意,只作全然不知的模样,立在一旁一声不吭——这世上的事,有时候难得糊涂,方才是最好的处世之道。

萧禹听着那封商、洪玄机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让,脸上这才缓缓地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方才那一场泼天的难堪,真叫他生出几分不安来:“都怪我没有看管好这柄太清仙剑,方才竟让钱家主当众丢了这么大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份体恤,“还是赶紧将钱家主带下去,换身衣裳、歇上一歇罢。往后这仙剑既在我手中,想来是不会再闹出这般乱子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落在那钱家家主的耳中,不啻又是一记闷棍。

那钱家家主这一下才算是彻底地反应了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里猛地怪叫了一嗓子,也说不清是急的、是恼的、还是吓的。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仪态了,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储物法器中胡乱摸出一件衣裳,就着那散落一地的破布,草草地往自己身上一披,连衣带都来不及系紧,便狼狈万分地扭头朝着人群之外夺路而逃。

他再不敢在这里多立半分,只因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已经看见了太多太多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着好奇的、有着幸灾乐祸的、有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笑——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便是做梦,也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哪怕心底里,也曾有过那么一闪而过的、想要报复的念想,可那念想方才一生出来,便被他自个儿生生地掐灭了。

方才那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当众剥得精光的可怖手段,早叫他把萧禹与自己的云泥之别,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的人物,他便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休想动人家一根汗毛。

只是此刻,这满场之中,却再没有一个人,肯分出半分心思去理会他了。

因为那洪玄机,连同其余几家家主、乃至于封商,此刻的心思,早已被萧禹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尽数勾了过去。

“不过他方才说得倒也不全错。”

萧禹话锋一转,收了收神色,缓缓道,“这地下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妖魔,解决掉一头,不过是扬汤止沸。方才那一头妖王虽已被诛,可这地底之下,想来还藏着不知多少。若不将这源头连根拔起、彻底了断,你们太清仙门守着这样一处口子,怕是往后再也无法在此安身立命,说不得,便只能迁门他往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虽是太清仙门的隐患,可那言外之意,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众人眼前——他萧禹拿了你们这柄太清仙剑,如今,便也投桃报李,要替你们将这地下的滔天隐患,一并连根给拔了。

这话一落,那洪玄机、封商等人心头俱是一动。

方才因着仙剑被夺而生出的那一层憋闷与不甘,此刻竟不知不觉间就淡去了几分。

他们心里头也飞快地转着同一个念头:若是人家萧首领当真能替他们将这地底之下的心腹大患连根铲除,那么,将这一柄太清仙剑拱手相让,好像……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剑留着,如今也是降服不住的,何不做个人情,换来一劳永逸的太平。

两下里掂量掂量,那口气,竟也就渐渐地平顺了下来。

于是那封商再不多作迟疑,便自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将那些地底妖魔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解说了出来。

“萧首领有所不知,”他眉头微锁,神色凝重,“这些地底涌出来的妖魔,原本……原本是我太清仙门豢养的一支奴役,唤作赤岩妖。只因我太清仙门以炼丹炼器为业,对那火焰的需求,可谓无穷无尽,故而在祖师那几代,便联合了几位精通阵法的前辈高人,合力在山腹之下,布下了一座极大的八卦离火阵,专门抽取地脉深处的火力上行,以供养那丹炉器炉之用。这些赤岩妖,当初便是我太清仙门特意降服、驯养地底,专司看管那些阵法、疏导地火的差役。”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与隐忧:“只是自打这世间的妖魔骤然泛滥以来,这些原本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妖,竟不知为何,实力一日千里、暴涨不休,连那数量,也随之翻了几番。实不相瞒,方才那一头妖王,其实并非头一个。就在半月之前,我们也曾遭逢过一头。那一回,我们倾尽了镇宗的法器,才勉强将它压下,可即便如此,那山腹之中的离火法阵,也被毁伤得七零八落、元气大损。原以为好歹能安生些时日,谁能想到,这才将将过去了半个月,地底之下,竟又钻出了这么一头新的、比先前那一头还要强横的妖王来。”

说到此处,封商的脸色便沉了下去,那语气里,透着一层掩不住的忧惶:“老夫斗胆揣测,这地底之下,必定是出了什么我所不知的变化。若要彻彻底底地了结此事,将这祸根连根拔除,恐怕……恐怕非得有人亲身下到那地底深处,去一探究竟,查明究竟是何缘故,叫得这些妖物在一时之间实力大进、繁衍不绝,方才能寻出那治本的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