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掐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往部队开。路上他开得比平时快了些,可到了部队门口又放慢了。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传达室。部队的传达室有直拨电话,他现在就想听到麦穗的声音,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电话拨出去之前,顾长风在传达室窗边站了一会儿。烟已经掐了,指间还留着一点焦味。操场上战士跑步的口号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他把话筒拿起来,又放下,才重新拿起来,拨了医学院女生宿舍传达室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阿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喂?找哪位?”他说:“阿姨您好,麻烦叫一下高麦穗,临床医学的,住三零二。”那头说“你等会儿”,话筒搁在桌上,闷闷一声。等待的三四分钟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比操场上的脚步还清楚。
然后她来了。
“喂?”
只一个字。顾长风后背往窗台上一靠,整个人松下来。“麦穗,是我。”她顿了顿:“长风?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他说:“刚从派出所出来。材料交了。”她那边安静了一拍,像把什么情绪按下去,才问:“材料交了?”他说:“交了。赵秀芝的供词、周秀芝的笔录,老郑、老钱、吴副处长三个人的书面材料,一起交的。派出所说明天传唤刘梅。”她握着话筒,站在窗边,外头天已经暗了,五月的晚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没问“你怕不怕”,也没问“你累不累”,只说:“你有证据了?”他说:“有了。三个人都签字画了押。检察院那边会重新审查刘梅的处理决定。”她说:“那就好。”
“那就好”三个字很轻,可他知道她心里并不轻。
沉默落下来。电话线里有细微的电流声,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他想说很多,想说这些天夜里睡不好,想说从派出所台阶上下来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她打电话,想说她不在身边,省城的路灯都比京市冷。可最后,他只说:“麦穗,我想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局促起来,像违了什么纪律。
她那边没出声。他听见她的呼吸重了一拍。过了会儿,她才说:“我也想你。”声音压着,像怕被走廊上来往的人听见。
他喉咙发紧,说:“特别想。刚才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忽然就想给你打电话。就想听听你说话。”她靠着窗台,把话筒贴紧耳朵,说:“等刘梅的事结了,你来京市。”他说:“等了结了,我就去。”她轻轻哼了一声:“你上次也这么说,说了好几回。”他笑了一下:“这回真的。刘梅的事一结,我就去。”她说:“那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她那边传来宿舍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他这边传达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响。她问:“长风,你吃饭没有?”他说:“还没。不饿。”她语气硬了一点:“去食堂吃点,别空着肚子。”他说:“知道了。”她说:“别光说知道了,你真去吃。”他笑:“行,我这就去。”她问:“那挂了?”他说:“再等会儿。”她没挂,也没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话筒,一个在省城的传达室里,一个在京市的传达室里,隔着千山万水,听着彼此的呼吸。想说的都堵在喉咙口,谁也没再往前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那边天黑没有?”她说:“黑了。路灯亮了。”他说:“我这边的路灯也亮了。”她说:“你那边的路灯亮得比我这边的早。”他说:“省城热得早。”她说:“京市也热了,今天白天穿一件单衣就够了。”他立刻说:“那也别贪凉,早晚还是凉的。”她说:“知道了。”
又是沉默。克制像一层薄薄的壳,壳底下全是想念。
她问:“明天你还去派出所吗?”他说:“去。传唤刘梅的时候我要在场。”她说:“你看着她?”他说:“我不进去,在外面等着。派出所的人办事,我不插手。可我得看着刘梅进去,看着她出来。这回她跑不了。”她嗯了一声,像把心放下一点,又像提起来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传达室外面有人进来拿报纸。她听见动静,说:“长风,有人等着用电话,我得挂了。”他说:“好。你去吃饭。”她说:“你也是。”他忽然叫:“麦穗。”她应:“嗯?”他说:“等这件事结了,我去京市看你和宝宝们,我说真的。”她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知道了。快挂吧。”他说:“你先挂。”她说:“你先。”他说:“我舍不得先挂。”她笑了一声,把话筒搁回去了。
“咔嗒”一声。
顾长风听着那声响,才慢慢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他站在传达室里,两只手搁在窗台上,看着外头操场上跑步的战士。外面的街灯已经全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转身出了传达室,往食堂走。路上他想起麦穗在电话里说的“我也想你”,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可绷得不那么紧了。明天他还要去派出所,亲眼看着刘梅走进去,亲眼看到她们的判决下来。而京市那边,她大概也会在梧桐树下站一会儿,才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