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麦穗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京市的冬天冷得往骨头里钻,她把驼色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三圈,又把母亲陆淑云做的那双棉鞋套上脚,才觉得缓过一口气。顾长宁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她宿舍门口等了,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头塞满了稻香村的点心盒子和两瓶红星二锅头。
姑嫂俩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校门外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那种老上海牌,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雾里泛着哑光。驾驶座的门开了,高怀瑾先下来,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鼻尖冻得有点红,冲麦穗和顾长宁笑了笑:“麦穗,长宁,快上车。爸等好一会儿了。”副驾的车窗也摇下来,高长远探出半张脸,鬓角花白,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微微一弯:“丫头,上来吧。爸跟你哥送你俩回省城过年。”
麦穗愣了一下,喊了声“爸”,又冲高怀瑾叫了声“哥”。高怀瑾绕到后备箱把顾长宁那只大包接过去往里头放,嘴上说着:“你妈打电话说了,亲家那边年货都备齐了,我们就带两瓶酒过去,省得她再忙活。”麦穗说:“爸,你们今年真去省城过年?”高长远在副驾座上侧了侧身,说:“去。你妈说今年长风的腿不方便,过年不回来。我跟怀瑾在京市冷锅冷灶的,还不如去顾家热闹热闹。你公公打电话请了两回了,说今年两家一块儿过。”
麦穗鼻头一酸,钻进后座坐好。高怀瑾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稳稳驶出。后座暖气开得足,麦穗把围巾解下来搁在旁边。高长远从副驾回头递过来一个纸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你最爱吃的那家。”麦穗接过来,栗子壳烫得手心发痒,她剥了一颗塞嘴里,又面又甜,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爸。”高长远笑了一下:“你哥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排的队。”麦穗又剥了一颗递到前头,高怀瑾正开车,侧头张嘴接了,嘴里嘟囔着说甜,高长远也拿了一颗慢慢剥着吃。
车子驶出校门,天一点点亮起来。京市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意思,路灯杆子上挂了红灯笼,还没点亮,可看着喜气洋洋的。顾长宁照例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说学校食堂的红烧肉,说东北上铺的呼噜,说给她写情书的男生后来见了她就绕道走。高怀瑾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麦穗一眼,嘴角带着笑。高长远跟顾长宁搭着话,问她在学校功课紧不紧,顾长宁答“紧是紧,可我聪明呀”,把高长远逗得直笑。
麦穗靠着车窗,手心里攥着热乎乎的栗子,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连绵的田野。她心里想着的是真好啊,跟做梦一样,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会这么幸福,小时候过年养母怕她吃的多,一过年就把她赶到爷爷老屋去,就他们爷俩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过年,没有肉,没有饺子,没有包子甚至没有白馒头,没有红包,更没有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出京市上了国道,路边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村庄的屋顶上积着薄雪,被初升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高怀瑾把收音机打开,调了半天,电流声里蹦出一段京剧。顾长宁说:“怀瑾哥,你也听戏呢?”高怀瑾说:“我爸爱听,我跟着听。”高长远从副驾回头说:“上回你爸说他也爱听《空城计》,回头到了,跟他对上两段。”麦穗在后座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中午在一个小镇歇脚吃面。高怀瑾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四个人进去要了四碗羊汤面。高长远跟前台说了一句:“多给那碗搁点香菜。”他把多香菜那碗推到麦穗面前。麦穗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扑上脸,眼眶有点发酸。高怀瑾在旁边递了张纸,轻声说:“爸记着呢,自从和你相认后,你每次吃饭爸都会悄悄的看着,看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现在对你的爱好都清楚着呢。”麦穗“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碗里。高长远自己也低头吃面,没多说什么,可镜片后面的眼角弯弯的。
下午再上路的时候顾长宁靠着麦穗的肩膀睡了过去,呼吸匀匀的。高怀瑾把后座的暖风调大了一档。高长远从副驾侧过身看了麦穗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丫头,你婆婆上回打电话说长风能站了?”麦穗点了一下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年前应该能脱开助行器走几步。”高长远说:“那就好,我也找了京市有名的老中医,我这次也带了他来的一个药房,到时看看能不能用。你公公——老顾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放心,麦穗在我们家不受委屈。”麦穗怔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明远会专门给高长远打这个电话。高长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公公这人说话直,可句句都在理。他说长风这孩子别的不行,待你是一心一意的,虽然嘴巴不会说,但对你行动上绝对好。这话我信。你哥也信。”高怀瑾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麦穗嗓子有点堵,说:“爸,我挺好的,我相信。”高长远转回身去,没再说话,可脖子微微侧着,像是在看着窗外的路,又像是在安安静静地听着女儿在后座上的呼吸。
太阳偏西的时候,黑色轿车拐进了省城城区。街两边铺面都挂上了红灯笼,都傍晚了,还是热闹非凡,新电线杆上缠着彩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顾长宁醒了,扒着窗户往外看,喊了一声:“到了到了!”麦穗也往外看,熟悉的街景一样样从眼前淌过去,新华书店的招牌、拐角那家修鞋铺,再往前两条街就是顾家的院子了。高怀瑾把车停在院子门口,老槐树的枝桠上缠了一圈彩灯,还没点亮,可五颜六色的灯泡在暮色里瞧着喜气洋洋的。
高怀瑾熄了火,回头看了麦穗一眼:“麦穗,长宁,你们先进去,东西我搬。”麦穗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顾长宁拖着大包从另一边跳下来,嘴里喊着“妈!奶奶!我们回来了!”就往楼道里冲。麦穗正要跟上去,余光忽然扫到院墙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条腿直直地立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墙。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廊灯还没开,可麦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顾长风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可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眼睛望着她,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