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宝拿纸团堵住窗缝,才躺下没一会儿,风又把窗户吹开了。这一夜,他只好在起身关窗和缩回被窝挨冻之间来回折腾,几乎没能睡踏实。
天一亮,感冒便找上了门。他鼻涕眼泪止不住,喷嚏一个接一个,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易中洋一大早买了早点送去保卫科,随后就赶往办公楼,打算先把自己的工作安顿下来。
九点前后,厂里的领导陆续到了。杨厂长见到这位新来的高级工程师,态度格外热络,亲自把人请进办公室,勉励了一番,还提到技术科科长的位置目前空着,正等着合适的人选。易中洋忙着表忠心,办完入职手续出来时,心里多少踏实了些:有了工程师的身份,总比先前说话有分量。
他转头又去了保卫科。这回接待他的是王队长。王队长先请他坐下,说要去打听科长在不在。易中洋便端着茶杯等,茶水都快喝干了,王队长才重新露面。
“易工,真不好意思。科长不在,听说去厂区巡查安全隐患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
易中洋皱起眉:“那我去他办公室门口等一会儿,总行吧?”
王队长脸上的客气立刻收了几分:“那可不行。保卫科是机要重地,里头放着不少机密文件,闲杂人等不能进去,这是规矩。”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中洋只得暂时离开,临走还说下午再来。他心里已经明白,对方多半是在躲着自己。既然保卫科这条路走不通,他便去找杨厂长求情。
易中洋把事情说得轻巧,只说儿子年轻不懂事,把辱骂烈属的事含糊成邻里间的口角。杨厂长听着觉得不至于太严重,便打电话询问保卫科。接电话的办事员却说不清楚,只答两位科长都不在。杨厂长挂断电话,把李秘书叫进来,让他亲自跑一趟,把情况问明白,尽量把易天宝带回来。
李秘书到了保卫科转了一圈,正好撞见打算避开的王队长,便把人拦下,压低声音说杨厂长已经过问,希望他给个面子。
王队长苦着脸直摇头:“李大秘,不是我不帮忙。我没这个权力,真放不了人。”
李秘书听出话里有话,追问这事是不是另有隐情。王队长左右看了看,才凑过去提醒他:“您回去问问易工,他儿子骂的那位老太太是谁,就明白了。”
李秘书心里顿时一紧,赶忙回了厂长办公室。易中洋还在那儿等消息,他却顾不上先回答,直接问起老太太的姓名和住处。易中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四合院的位置,也交代了赵老太太的情况。
李秘书一听,脸色变了,转头对杨厂长说:“厂长,那可不是一般老太太。那是保卫科陈科长的亲奶奶!前些天我替您去喝喜酒,还见过呢。”
易中洋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原以为只是踢到了硬茬,谁承想这一脚竟踹进了地雷阵。
李秘书还没说完:“陈科长还有个小叔,是军区里带兵的实权师长。这一家人,可不好惹。”
杨厂长听得也倒抽一口凉气。他想帮易中洋,却不愿为了一个刚入职的工程师去招惹陈家。可先前话已经说出口,面子总得顾着,便让易中洋先回去等消息,说自己会找陈科长谈谈,尽量争取宽大处理。
易中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才离开。等他一走,杨厂长便吩咐李秘书再去保卫科守着,告诉陈一舟,自己一定要见他。
另一边,刘大红也听说事情闹大了,急得直埋怨:“咱们这是惹上什么祸了?要不带点东西去老太太家赔礼认错?”
夫妻俩提着礼品赶到东跨院,连门都没能进。陈小燕拿着扫帚把人挡在外头,几句话就将他们轰了出来。易家人想赔罪,也没找着机会。
下午四点多,出去巡查的陈一舟总算回到厂里,杨厂长这才见到他。杨厂长先说易家做得不对,赵老太太受了委屈,又提易中洋是厂里需要的特殊人才,希望陈一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先把人放了。
陈一舟没急着应声。他取出一包特供中华烟,递了一根给杨厂长,又替他点上,才说:“厂长,不是不给您面子。辱骂革命烈属,性质可不轻。再说易中洋一来就盯上我大伯的位置,这事要是让我小叔知道,以他的脾气,恐怕真会带兵来把人拉去‘特训’。到时候可就不是关几天了。”
杨厂长手里的烟都跟着抖了一下,问他究竟想怎么办。陈一舟伸出三根手指:“关满三天,让他长长记性。这已经是看您的面子了。”
杨厂长这才稍稍松口气,仍不忘叮嘱他把人看好,不能弄出人身伤害。陈一舟答应会文明执法。
傍晚,杨厂长又把易中洋叫来。看着他一脸憔悴,杨厂长叹着气把场面话说足,声称陈科长本来要把易天宝送去军事法庭,自己费了好大劲,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才把人保下来。易天宝不用去部队,只在保卫科关三天,算是小惩大诫。
听说不用送去部队受罪,易中洋连连道谢。杨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回去安心工作,过两天就能接人。等易中洋走后,他收起那副惋惜神情,知道这一番话多少也收了人心。
下班后的四合院里,年味正浓。陈一舟骑着自行车,载着媳妇于莉回娘家,车把上挂着海鲜礼盒、两瓶好酒和一网兜红苹果。一路上邻居看见了,纷纷笑着打招呼,夸他带的东西齐整。这个年月,女婿上门带什么礼,也是各家暗地里较劲的事,陈一舟这一趟确实替老陈家挣了面子。
于母早在门口等着,见两人到来,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取暖,又把海常和海涛叫出来接姐夫。于莉拉过弟弟,往他兜里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笑说他光顾着吃,也不知道帮忙拿东西。于海涛乐得合不拢嘴,忙道谢。
进屋后,于海常麻利地泡了茶递给陈一舟。陈一舟接过茶杯,随口问他这几天怎么没去找燕子玩。于海常朝厨房瞟了一眼,凑近些告诉他,是于母嫌大过年的总往他们家跑会添乱,所以他和燕子她们改在公园碰头。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打听燕子那个院里是不是出了事,听说有人被抓了。
于莉一边削苹果,一边提醒他少打听这些事,在外头玩也要注意安全,别跟燕子学得虎头虎脑。于海棠却听得眼睛发亮,直说自己也想去,要是在场肯定能帮上忙。
于母听得火起,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这种要命的事,别人躲还来不及,你还想着往上凑?”
于海棠捂着脑门缩起脖子,眼圈都红了,小声嘀咕说看着也没谁少块肉。于母瞪她一眼,说那是陈一舟去得及时,晚一步试试?她又勒令女儿从今天起待在家里做家务、写作业,不许出门。于海棠一下蔫了,连声求饶。于母见她不服气,又补了一句,有燕子跟着,只要她不乱跑,倒也不至于吃亏。
正说着,于胜利推着车进了院。陈一舟和于莉立刻起身招呼父亲。于胜利让他们别拘谨,坐下说话。于海棠见状赶紧端了杯热茶送到他手里,乖巧得和平时判若两人。于胜利诧异地看了小女儿一眼,哪里知道她这是怕母亲告状,先递上的“封口费”。这一顿饭吃得热闹,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两天后的清晨,易天宝终于被放了回来。进去没多久,他便像是被抽干了精神,足足瘦了一大圈,身上青紫交错,没几处看着完好。刚见到家里人,他的眼泪和鼻涕便一起涌了出来,哭得凄厉,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