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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青岛

青岛的海风带了些许恶意,吹在脸上,不太舒服。

胶州湾外海,几艘日本海军的驱逐舰还有一艘老旧巡洋舰,反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依然在外海飘着。从九月初飘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跟长在海面上似的。白天太阳晒着,晚上海风吹着,偶尔有中国渔船从旁边过,船上的鬼子还趴在栏杆上看两眼,也不拦,也不问,就那么看着。青岛这边每天派人给他们送淡水,他们不要。送菜,不要。后来李立说“不要拉倒,省了”,就真不送了,两边就这么耗着。

青岛军区司令部里,李立换上了冬装,灰蓝色棉军装,领子立起来,脖子缩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玻璃保温杯,透明的,里头泡着胖大海,一颗一颗胀得跟小乒乓球似的,在水里浮浮沉沉。他的咽炎这个季节总是反复,一到十一月就犯,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嘶嘶拉拉的。

副官进来报告:“司令,鬼子的那几艘破船还没走。”

“还没走?”李立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胖大海水,嘶哑着嗓子问。

“没有。距离湾口五十公里,咱们的岸防炮打不到。”

李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

“五十公里。”他念叨了一遍,“m1917够得着多远?”

副官翻了翻本子:“最大射程四十二公里。”

“四十二。”李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八公里。”

“是。”

“八公里。就差八公里。”李立拿手指头戳着桌面,“当初安装的时候怎么说的?射程够用,覆盖整个胶州湾。现在呢?鬼子蹲在五十公里外,咱们的大炮够不着。黄岛和团岛那几门406,往那儿一杵,跟俩门神似的,看着吓人,打不着人。你说气不气?”

副官不好接这话,只能站着。

“这群小鬼子,”李立把胖大海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嘶嘶地说,“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天天在那儿飘着,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你说他们图什么?飘着不烧油?驱逐舰那玩意儿烧油跟喝水似的,飘两个月,油钱都够买半条船了。小鬼子不会算账?”

副官说:“大概是想吓唬咱们。”

“吓唬?”李立看了他一眼,“谁吓唬谁?他们在那儿飘着,咱们照样开工,码头照卸货,工厂照生产,青岛港一个月进出多少条船?他们数得过来吗?两条驱逐舰加一条老巡洋舰,就想吓住青岛?小鬼子脑子有毛病。”

正说着,一个年轻参谋凑上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司令!要不我们……”

“我们什么?”李立的嗓子嘶嘶的,瞪着他。

“开炮!吓唬他们一下?”参谋说得挺来劲,“岸防炮虽然打不到五十公里,但是咱们可以把炮口转过去,对着那个方向轰几炮,炮弹落水里炸几朵水花,鬼子看见咱们开炮了,说不定就撤了。”

李立看了他三秒钟。

“草。”他把保温杯放下,“我还以为你要击沉他们呢。”

参谋愣了一下。

“开炮吓唬?”李立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开炮,炮弹落水里,鬼子拿望远镜一看——弹着点离他们八公里。你说他们是被吓跑了,还是笑掉大牙?人家回去写个报告——‘青岛军开炮示警,弹着点偏出八公里,我方人员无伤亡,笑死三人。’你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参谋的脸涨红了。

“去去去,忙你的去。”李立摆了摆手。

参谋灰溜溜地走了。李立把保温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胖大海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钟。时钟咔嗒咔嗒走,一下,一下,一下。李立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一下。跟时钟对着敲,节奏一模一样,敲着敲着,忽然停了。

“有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转头对副官说,“把沈鸿烈给我找过来。”

副官愣了一下:“沈司令?”

“对。让他来。就说我请他来喝茶。”

副官心里嘀咕,您那胖大海水也算茶?但嘴上没说什么,跑出去打电话了。

沈鸿烈,第三舰队司令,此刻正在青岛港的舰队司令部里发愁。

舰队司令部设在港口边上一栋二层小楼里,原来是海关的办公楼,后来拨给了海军,沈鸿烈搬进来之后把二楼改成了办公室,窗户正对着码头,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自己那几艘船。

说是几艘,其实就是几艘。第三舰队,名义上是中国海军的北方主力,实际上能动的船不到十艘。最大的一艘是“海圻”号,巡洋舰,四千三百吨,光绪二十四年下水,今年三十三岁了,锅炉换了三回,主机大修过五次,烟囱上全是补丁,开起来黑烟滚滚,跟烧劈柴似的。剩下的是几艘炮舰、鱼雷艇,还有两艘运输船,其中一艘常年趴窝,主机坏了,修了半年没修好,现在就当宿舍用,住了一个排的陆战队。

沈鸿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第三舰队十月份油料消耗统计。数字不大,但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肉疼。

海军这个玩意儿,费钱。船要烧油,炮要保养,人要发饷,码头要维护,哪一样不要钱?可钱从哪儿来?金陵那边,海军部拨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去年还欠着三个月的饷没发。沈阳那边,张学良倒是给过一些,但东北军自己现在都揭不开锅了,指望不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济南。

可济南的钱不好拿。李立那个人,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沈兄”,实际上手伸得比谁都长。沈鸿烈刚来青岛那会儿,李立三天两头请他吃饭,拍着胸脯说“沈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沈鸿烈信了,提了——要油,李立批了;要修船,李立批了;要补饷,李立也批了。沈鸿烈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个陆军司令够意思。

后来他回过味来了。李立批油,批的是济南的油;批修船,修的是济南的船坞;批补饷,补的是济南的大洋。第三舰队上上下下,吃的、喝的、烧的、修的,全捏在人家手里。李立还时不时往舰队里塞几个人,说是“帮忙的”,实际上是眼线。现在舰队里,从参谋处到军需处,哪个部门没有李立的人?沈鸿烈说句话,第二天李立准知道。

这叫帮你?这叫养着你。

沈鸿烈憋屈。真憋屈。光杆司令还不让好好当了?我容易吗?沈阳那边得供着,金陵那边得哄着,济南这边不仅得哄着,还得供着。

正想着,副官进来报告:“司令,青岛军区李司令请您过去喝茶。”

沈鸿烈抬起头:“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沈鸿烈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行不行?”

“李司令说,有要紧事商量。车都派来了,不去不好吧?”

沈鸿烈把报告合上,搁进抽屉里,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海军军装,藏青色呢料,金扣子,领章上绣着锚,比陆军的灰蓝色棉军装精神多了。他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对副官说:“走。”

一个半小时后,沈鸿烈走进了青岛军区司令部。

李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嗓子嘶嘶地说:“沈兄,来了?坐坐坐。喝茶。”

沈鸿烈在对面坐下来。李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胖大海水,推过去。沈鸿烈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杯里泡着几颗胀得圆滚滚的胖大海,跟水母似的。他没喝。

“李司令,我在重申一下。”沈鸿烈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第三舰队隶属海军部,不归第五集团军指挥。”

李立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嘶嘶地说:“知道。海军嘛。”

“知道就好。”沈鸿烈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李司令,有什么话直说。我那边还有事。”

李立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沈兄,鬼子的船在外海飘了两个月了,你知道吧?”

“知道。”

“打不着,赶不走,膈应人。”李立嘶嘶地说,“我想了个办法。”

沈鸿烈没接话,等着他说。

“你派两条船出去,绕着鬼子的驱逐舰转一圈。”李立说。

沈鸿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绕着他们转一圈。不打炮,不挑衅,就是转一圈。让鬼子看看咱们的船。”

沈鸿烈沉默了三秒钟。

“李司令,”他慢慢开口,“我的船,海圻号,光绪二十四年下水,今年三十三岁。锅炉换了三回,主机大修过五次。开出去,黑烟滚滚,跟烧劈柴似的。航速最高十二节,鬼子驱逐舰航速三十五节。你让我绕着他们转一圈?我追得上吗?”

“不用追。就远远地转一圈。”

“远远地?”沈鸿烈的声音高了一点,“多远?十公里?二十公里?鬼子拿望远镜一看——‘哦,中国海军出来了。’再仔细一看——‘哟,这不是海圻号吗?我爷爷当水兵的时候坐过这条船。’你让我拿这个去吓唬鬼子?”

李立没说话。

沈鸿烈继续说:“还有,海圻号的锅炉现在什么状况你知道吗?上个月大修完了试航,开到八节锅炉就喘,管轮的在底下喊‘司令,再开锅炉要炸了’。你让我开出去转一圈,万一锅炉真炸了,船沉在胶州湾口,鬼子不用打,咱们自己把航道堵了。”

李立把胖大海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换一艘。你还有别的船。”

“有。楚有号,炮舰,九百吨,光绪三十二年下水。永健号,鱼雷艇,宣统元年下水。您要哪艘?”

李立不说话了。

沈鸿烈把帽子拿起来,戴回去,正了正:“李司令,你要海军撑场面,我理解。可我这个海军司令,手里就这几条破船。你让我去吓唬鬼子,行。但你得先给我船。你给我新船,我立马开出去绕着鬼子转十圈。你不给我船,就让我拿海圻号去转——鬼子笑不笑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先臊得慌。”

李立把杯子放下,看着沈鸿烈,看了几秒钟。

“沈兄,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嗓子还是嘶嘶的,但语气放平了,“我没让你开海圻号出去。”

“那你让我开什么?”

“我让你开什么不重要。”李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沈鸿烈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鸿烈低头一看,是一份订单。

青岛造船厂,新建一千五百吨级护航驱逐舰,两艘。开工日期,明年三月。完工日期,后年九月。合同金额,九百万大洋。落款: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

沈鸿烈把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订了两条新船?”

“嗯。去年就下单了,船厂那边刚把图纸画完,明年开春动工。”李立嘶嘶地说,“后年秋天交货。交货之后,归你。”

沈鸿烈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归我?”

“归第三舰队。你指挥。”

沈鸿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把纸放下,看着李立:“李司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立把保温杯端起来,“你是海军司令,手里没船,像什么话?我这个青岛军区司令,管着胶州湾,海面上飘着鬼子的船,我够不着,你也够不着。等新船到了,你开出去,绕着鬼子转,爱怎么转怎么转。到时候你要是还嫌船不够,我再给你订。”

沈鸿烈沉默了一会儿。

“李司令,”他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这两条船,挂在第三舰队名下,还是挂在你青岛军区名下?”

“挂在第三舰队名下。你指挥。我不管。”

“真的?”

“真的。我李立说话算话。”

沈鸿烈把那张订单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动作很轻,跟揣什么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