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林前辈
难民村的事告一段落，陆展元想着去石洞坐坐。他往后山古墓的方向走，绕过那片矮树林，快到石洞那条裂缝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古墓外头，背对着他。
是个妇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挽着，身形清瘦，站得笔直。陆展元没见过她，但看那气度，他心里一动，放轻了脚步，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个礼。
晚辈陆展元，拜见林前辈。
那妇人转过身来。她看着年纪不算老，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分量。她看了陆展元一眼，目光不锐利，却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有接话。她站在那儿，看了陆展元一会儿，忽然开口。
山下那个村，是你张罗起来的？
陆展元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答道：是大家一起弄的，晚辈不过搭了把手。
搭了把手林慕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一点说不明的意味，两百口人，从无到有，盖了房，开了地，种出粮，自给自足。你管这叫搭了把手？
陆展元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林慕雪没有叫他说下去，又说了一句。
我听说你，把一个挖沟挖不动的人，挪去烧水了。
陆展元心里一动——这件事他没跟几个人说过，林慕雪却知道了。
他身子弱，挖沟硬撑会出事。他说，挪去烧水，也能过。
过了一冬，才知道他能不能活。林慕雪说，你给他留了一条命。这是善事，你做得没错。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神缓了一些。
我在古墓里待了几十年，不问外头的事。但你这件，我听了，是件功德。两百个人，你让他们活下来了。这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陆展元没想到她会这样夸他，一时站着，没有接话。
林慕雪没有再多留的意思，她说完这句，便转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莫愁在山里拾柴，你去石洞等她吧。她回来，会儿给你熬粥。
陆展元应了一声，看着林慕雪的背影进了古墓石门，才转身往石洞那条裂缝走。
他进石洞的时候，天光从顶部漏下来。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想着林慕雪刚才那些话——她不管外头的事，却知道那个挖沟的汉子，也夸他不是人人都做得来。一个几十年不出古墓的人，偏偏把这件事看在了眼里。
他又想，林慕雪这个人，跟他在全真见过的那些前辈不一样。全真的前辈，多半讲道、讲剑、讲规矩。林慕雪不跟他讲那些，她一开口，问的是人——山下那些人是死是活，那个挖沟的汉子会不会没命。她不问他的剑，不问他的功夫，她只问他做没做成那件让两百人活下来的事。一个在古墓里守了几十年的人，看事情反倒比外头的人更落在实处。
他想着这些，一个人坐在天光里，后腰那盏灯温温地亮着。
他没等多会儿，脚步声从裂缝外传来。李莫愁抱着一捆柴进来，看见他，没说话，把柴放到角落。
碰到我师父了？
碰到了。他说。
她说你了？
夸我了。他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
李莫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像是料到了。她把柴折好，又去墙角的口袋里抓了一把米，放到那个粗瓷碗里。
熬粥。
两个人就着石洞里的灶，生起火来。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陆展元坐在石凳上，看她添柴、搅粥。她动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次。
你师父她，平时不出古墓？
不出。李莫愁说，几十年了，就在里头。也就我这几年出来走动，她才偶尔问问外头的事。
她夸你的事了。李莫愁忽然说，没抬头，我回来路上碰见她，她让我给你熬粥。她很少让人给她熬粥的，安顿人才让我熬。你这是头一份。
陆展元愣了一下，没接话。
粥熬好了。李莫愁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就着石洞的天光，安静地喝粥。粥是白粥，就着一碟腌的野蘑菇，清淡，但热乎。
陆展元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粥比那碗高粱粥还香。
他抬头，李莫愁也正低头喝粥，没看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石洞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一刻，石洞里很静，也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