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马钰
一个月。从四月十七到五月中 、欧阳锋没有回来。
日子从担心变成了等待 、又从等待变成了照常过。他灶台上那只碗她一直没动 、扣在那里 、跟其他洗好的碗一起放在架子上 、但那只的位置没有变过 、她每次拿碗的时候会绕过它 、拿别的 、不碰它。窗台上的石头还在 、灰色的 、白色纹路 、碎银 、铜钱 、都还在 、排成一排 、她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 、然后去洗漱 、跟看天色一样自然。
掌法练完了 、第三路到第十路全部能走了。剑法的手法串通了 、挑刺抹云不需要想 、对练能打到四十多招了。坡上的步法 、她已经能闭着眼睛走完四时步的前四路不出错 、脚下的茧子也长出来了 、不像刚来的那个春天 、脚底还是软的 、现在踩在草地上 、粗粝的草根扎不进去了。
五月十二那天早上 、天气开始热了。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就晒得人发晕 、院子里的核桃树影子缩成了一团 、缩在树根底下 、人站在院子里 、头顶被晒得发烫。李莫愁练完掌以后没有多待 、坐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 、那里有一点阴凉 、端着碗喝水 、水是凉的 、井水 、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声音 、不是风吹门板 、不是路过的山民打招呼 、是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 、不重 、很稳 、三下 、间隔均匀。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放下碗 、看了一眼院门 、又看了一眼灶房里的陆展元 、然后放下碗 、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 、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道士。
灰蓝色的道袍 、干净 、没有补丁 、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 、挂着一块玉佩 、玉色温润 、不是便宜货。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小了 、头发已经花白了 、但脸上的皱纹不深 、眼睛不大 、但很清 、像秋天的湖水 、清到能看到底 、但看不到底有多深。
他站在门口 、看到门开了 、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看院子里面 、看到了灶房门口探头出来的陆展元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 、声音平和 、不高不低:
贫道马钰 、路过此地 、看这里住了人家 、过来打个招呼。打扰了。
马钰。
全真七子之一。丹阳子马钰。王重阳的大弟子 、全真教现任掌教。
李莫愁站在门口 、没有让开 、也没有关门 、看着他 、说:
道长从哪里来。
马钰说:
从山上来 、重阳宫。这几日无事 、下山走走 、走到这边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展元 、陆展元已经从灶房出来了 、走到她身后 、也看了马钰一眼 、然后说:
道长请进。
马钰没有客气 、点了点头 、走了进来 、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看到了院子里的核桃树 、墙角靠着的两根竹条 、地上练功踩出来的脚印 、灶台上扣着的碗 、然后收回目光 、走到石桌旁边 、没有立刻坐下 、先看了看石凳 、然后坐下了。
李莫愁回到灶房 、倒了一碗水 、端出来放在石桌上 、推到马钰面前。马钰低头看了看那碗水 、双手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说:
井水 、凉得很 、好水。
李莫愁站在石桌旁边 、没有坐 、说:
山上的井 、夏天凉 、冬天温。
马钰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评价水 、转头看了看院子 、说:
这院子 、你们住了多久了。
陆展元坐在石桌另一边 、说:
去年住进来的。
马钰点了点头 、又问:
家里大人呢 、就你们两个住这里?
陆展元说:
家里大人 、外出办事了 、走了有些日子了 、让我们看家。
马钰看着他 、目光平稳 、没有追问 、点了点头 、说:
两个半大孩子 、守着山里的院子 、做饭 、打水 、过日子 、不容易吧。
陆展元说:
习惯了 、开始有些不顺手 、后来就好了。
马钰又端起碗 、喝了一口水 、放下 、目光落在墙角那两根竹条上 、说:
在练功夫?
陆展元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家里传的一些粗浅功夫 、练着玩的 、不值一提。
马钰没有继续追问功夫的事 、笑了笑 、笑容不大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让人觉得他确实是笑了 、说:
山里的日子清静 、但也清苦 、年轻人住久了 、不闷吗。
李莫愁站在石桌边上 、这时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接上了:
不闷 、山里有东西能看 、树林 、溪水 、野鸭 、野鸡野鸭蛋 、不闷。
她说到的时候顿了一下 、但接上了。马钰听了 、看了她一眼 、目光比刚才多停了一息 、然后说:
小姑娘 、倒是看得开。
他又坐了一会儿 、问了一些平常的话 、从哪里来的 、家里做什么的 、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陆展元都一一答了 、如实说的 、从嘉兴来 、家里做买卖 、在这里住到大人回来 、没有提欧阳锋 、一个字都没有提。马钰也没有问多余的话 、问完就停 、不追问 、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以后 、马钰站了起来 、理了理道袍 、说:
叨扰了 、碗里的水喝完了 、也该走了。
他走到院子门口 、停了一下 、转过身来 、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 、说 、语气还是那样 、平和的 、不高不低的:
重阳宫里 、这几日也没什么人 、清静得很。你们若是在院子里待闷了 、可以上山来坐坐 、走一走 、看一看 、贫道让人给你们煮茶。
他说完 、没有等他们回答 、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 、走了。
灰蓝色的道袍在午后的阳光里 、慢慢地沿着山路走远了 、转过一个弯 、被树挡住了 、看不见了。
李莫愁站在院子门口 、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一会儿 、说:
他知道我们是谁 、和谁住在这里。
陆展元站在她旁边 、也看着那个方向 、说:
他知道 、但他是来请我们去做客的 、不是来抓人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回院子里 、把石桌上那只马钰喝过的碗收起来 、在水盆里洗了 、放到碗架上 、跟欧阳锋的那只碗隔了两只碗的距离 、没有挨着放。
洗完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 、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说:
去不去。
陆展元坐在石凳上 、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说:
去。
她没有再问 、把围裙解下来 、挂好 、转身进了灶房 、开始准备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