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春雨
烟雨初霁练了三天。
第一天她练的是姿势和翻掌——不丁不八——重心偏后——后手翻掌送到尽头自然停住——这句话她翻来覆去练了几百遍。第二天她开始练那一掌出去以后的变化——掌送到尽头——如果对方没有动——怎么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如何不露出破绽。第三天她练的是连贯——从站姿到出掌到收掌到重新站好——中间不能断——每一步接着前一步走。
三天以后——正月十九——陆展元说：烟雨初霁可以了。学第二路。
第二路叫细雨绵绵。掌力连绵——消耗对手体力。
——不是一掌一掌地打——是一掌接一掌——中间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第一掌出去——不管中不中——第二掌已经在路上了。
他示范了一下——从烟雨初霁的起手开始——第一掌送出去——还没有送到尽头——第二掌已经跟在后面了——第一掌是虚——第二掌是实——但如果第二掌也被挡了——第三掌立刻跟上——一掌接一掌——像雨丝一样——不是暴雨——是密密的细雨——不打疼你——但让你没有时间做别的事。
李莫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示范完——没有说话。她开始练——第一掌送出去——第二掌跟在后面——但跟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打了——第一掌是虚的——她没想好第二掌要落在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断了。
她收回来——重新站好——又出第一掌——这一次她在出第一掌的时候提前想好了第二掌的方向——第一掌打到一半——第二掌预判了位置——跟上去——第二掌的落点拿得不太准——但至少没有断——接上了。
她练了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能连续打出四掌了——第一掌虚——第二掌实——第三掌虚——第四掌实——虚虚实实地交替——第三和第四掌之间的缝隙还是有点大——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与此同时——她每天的练功内容变成了：早起先通一遍弓步推掌——烟雨初霁二十遍——细雨绵绵二十遍——对练。
正月二十那天早上——陆展元收起了竹条。他说：
——今天不用竹条——空手。
李莫愁站在他对面——两手空空的——没有东西握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有一种不知道该放在哪的感觉——握竹条握习惯了——手空着反而不自在。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说：
——空手——那我用烟雨掌。
——用。我只防——不攻。打到我算过关。
她动了。
第一路——烟雨初霁——起手诱敌——他看了一眼——没有上当——站在原地没动。她见他不动——直接第二掌跟上——细雨绵绵——第一掌虚送出去——第二掌实——拍向他胸口——他侧身——掌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没有拍到。
她没有收——第三掌紧跟着——用的是缠的手法——走弧线——绕到他的侧面——拍他肩膀——他退了一步——又空了。
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没有停——又跟了一掌——这回她用了全力——从后手翻掌到送出去——整个力量从后脚到腰到手臂到手掌——一掌拍过去——他抬臂格了一下——掌拍在他小臂上——啪的一声——不轻。
他被拍中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被她拍到的地方——又抬起头——说：
——力传到了。但这一掌的代价是——你下盘空了——我如果这个时候扫你一腿——你已经倒了。
李莫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刚才那一掌发力太猛——她的重心不知不觉跟着前移了——前脚膝盖过了脚尖——后脚几乎没有踩实——整个人的根基是浮的——他如果一腿扫过来——她确实站不住。
她沉默了一下——说：
——烟雨掌不能用全力。
——不是不能用全力——是你的全力不能把根基丢了。力从地起——地从脚下走——脚松了——力再大也传不到掌上——你刚才那一掌拍到了我——但如果我身上有内功护体——你拍上来的力会被弹回去——你脚下不稳——会自己先跌出去。
她站在原地——把他说的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重新站了一下——双脚踩实——重心沉下去——不丁不八——说：
——再来。
这一轮她打慢了很多——不急着出掌——每一掌都先把脚踩实了——把重心稳住了——再出掌。出掌的力度小了——但每一次拍到他小臂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掌跟手臂是连着的——不是只有掌在用力——是整条线都在。
她打了七掌——三掌被他挡开了——两掌拍在他小臂上——两掌拍到他的肩膀——最后一掌她用了缠——没有正面拍——是绕了一下——从侧面拍到了他的肋下——隔着棉衣——力道不大——但位置偏了一点——他弯了一下腰躲了半寸——掌擦着肋骨过去的。
他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说：
——偏了——但路线对的。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
下午继续练。细雨绵绵她练到了六掌连续——第六掌已经有些勉强了——力传不太到了——但至少接上了。她又学了一路新的——第三路——暴雨倾盆——掌势猛烈——一鼓作气。
——前两路是铺垫——细雨绵绵消耗——暴雨倾盆终结。要的是——出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刻还是细雨绵绵的节奏——后一刻爆出来——一掌定输赢。
他示范了一下——从细雨绵绵的连绵节奏里——忽然一掌——速度猛增——力量集中在掌根——拍出去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停在了她面前一寸的位置——风拂到她的脸上——她的碎发飘了一下。
她没有退——站在那里——风拂到她脸上以后——她眨了一下眼——说：
——这一下——怎么看出什么时候爆。
——看对方的重心。他重心偏了或者站死了的时候——就是爆的时候。或者——你自己制造一个机会——先卖一个破绽——让他以为机会来了——在他动的瞬间——你比他快。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说：
——你来——我倒一次给你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说：
——好——你攻我。
她动了——细雨绵绵——第一掌虚——第二掌实——他挡开了——第三掌虚——第四掌虚——他看出了她才第四掌是虚的——没有认真防——就在这一刻——她的第五掌没有走虚——直接暴雨倾盆——掌根发力——全力拍向他胸口——速度比前四掌快了一截。
他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机爆出来——退了一步——但没有完全避开——掌缘刮到了他胸口的衣料——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刮到的位置——又抬起头——看着她——她说：
——我前面连出了两掌虚的——你觉得第三掌也是虚的——我没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克制着的——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喘——但她没有笑——只是在陈述。
他站在院子里——安静了几息——说：
——学会了。
正月二十一那天开始下春雨。不是大雪——是细细的雨丝——像针尖一样细——落在人脸上——凉——但不冷。烟雨迷蒙的——山——树——院子——都笼在一层灰白的雨幕里——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
李莫愁站在屋檐下面——看着这场雨——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掌心朝上——雨丝落在她掌心里——一滴一滴的——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水珠——说：
——这就是——烟雨。
陆展元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屋——也看着这场雨——说：
——嗯——这就是烟雨。
她把手掌翻过来——让雨水从掌缘滑落——水珠滴在门槛前面的地上——声音细细的——她看着那滴水珠落下去——说：
——那——下雨天也练。
——下雨天不练——掌法可以屋檐下练——对练不行——地上滑——容易摔。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灰白色的雨幕——雨丝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核桃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里那摊水洼上——打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看了一会儿——说：
——那你在屋檐下教我——不走出去就是了。
他在屋檐下面——靠着门框——也看着那场雨——说：
——你想学什么。
她想了想——说：
——暴雨倾盆——我那一掌还是不够快——我出掌之前——你没挡到——但你退了——说明我前面的铺垫还不够——你还有退的时间。我要的是——你连退都来不及。
陆展元靠着门框——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刚才说的这一段——就是学武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别人告诉你哪里不行——是你自己看出来哪里不行——想怎么改。你能看出那一掌他还有时间退——就已经在练第四路之前——把第三路吃透了。
她站在屋檐下——雨幕在院子里密密地下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把竹条从墙边拿起来——在屋檐下——对着雨幕——练了一遍暴雨倾盆——从细雨绵绵的节奏里——忽然爆出——竹条前端穿破雨幕——几滴雨珠被震飞了——在空中散开。
她收住竹条——看着雨幕里被自己打散的那几滴雨珠——散在空中——又落回地上——她看完了——放下了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