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夜巷
陆展元在房里练完北冥神功的时候，灯盏里的油下去了半截。他把气收回来，盘腿坐了一会儿，周身是暖的，从指尖到后背都热过了一遍，但脑子不困。躺下去翻了个身，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事太多了——城西的铺子、门上的封条、屋顶上进去的人、学堂下午的事。他又翻了一个身，坐起来了。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没有人，月光洒在地上，桂花树的影子印在墙上一动不动。他走到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往城西走——往巷子外头去了。
巷子外面很安静。石板路上铺着月光，两边的人家都闩了门，偶尔有狗叫一声又停了。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了一声，隔了很远，模糊的。陆展元沿着巷子走了一会儿，没有目的，就是想走走。走到一条平时不太去的岔巷口，他停下来了。远处有什么声音。
不是人声。是东西砸到地上的闷响，混着人的低喝，隔了两条街传过来，沉闷的，断断续续的。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远远看到一户人家的后围墙边上有人在动。角门从里面撞开了，一个人摔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提着根棍子追出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一棍子抡过去打在摔出来的那个人背上。闷响。挨了打的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就跑。他挨了一下，但动作没有慢多少，跑得很快。
提棍子的汉子追了几步，站在巷口骂了一声，没有继续追。他左右看了看，提着棍子退回去了，把门带上了。跑了的人已经消失在巷子拐弯的地方。
陆展元几乎没有犹豫。他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不是快步追，是压着步子跟在后面。他不敢靠太近，也不让前面那个人从视野里消失。他的步法在夜里的石板路上走得很轻，没有带起多余的声响。
前面的人跑得快，没有往城外去，在城里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像是走熟的路——每一次拐弯都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陆展元跟在后面，有好几次差点跟丢。有一段路太直了，他不敢靠太近，放慢脚步等那个人拐了弯才快步追过去。脚下的步子踩在石板缝里，尽量不出声。
那个人跑到城北一片旧屋区停了下来。那里有几间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倒了半截，像是很久没人住了。他放慢脚步，左右看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闪进了一间院门已经歪了的院子里。
陆展元没有立刻跟过去。他蹲在墙边一棵树后面，树影遮住了他。他远远看着那个院子，屏着呼吸，没有动。
院子里有光。不是灯笼的光，是透过窗板缝隙透出来的油灯光，暗黄色的。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隔着墙嗡嗡地听着。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出来，才从树后出来。他贴着巷子的墙壁，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院子。走到院墙根下，他停住了——墙是土墙，有些地方裂了缝。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声音清楚了一些。
屋里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几句。
……那个护院手上有点功夫……
挨了一下，不重。
城西那几家都摸清楚了……
还要等多少人？
再等一批。
然后有人说到了别的事——他们不是在算今天偷了什么东西，是在数嘉兴城里有油水的人家。
张家那个老的在城外有庄子，住得偏。
陈家老三在府衙里当差，每旬回家一趟。
李家铺子今年赚了不少，听说年底要进一批好货。
有人接了一句：等人都到了就动手。
陆展元蹲在树后。他没有走。他慢慢地看了一圈周围——废院，歪着的院门，墙根下堆了几块石头，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他记住了。里面的人没有再出来了。
他慢慢从树后退出来，转身往回走。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他在想这伙人跟城西那件事有没有关系——城西是老丁那边的人，在铺子里找东西。这伙人踩点富户准备绑人要钱，听起来不是同一路人。可嘉兴城里同时多了两拨外地人，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他回到陆家庄的时候，月亮已经偏了。大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陆立鼎屋里还亮着灯，大概在看什么东西，没睡。他没有惊动谁，推门进去，轻轻把门带上。回到房里躺下来，还是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梁，心里记得那个废院的位置，巷口的歪脖子树，墙根下的石头。明天他得想想这件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