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工钱
早上父亲让陆展元算一笔账。不是考他，是铺子的收入账——交到他手里了。
他摊开账本，拨了几下算盘。比之前顺了——进数和退数之间有一种自然的节拍，快了打不准，慢了接不上。跟收刀一样——节奏对了就不需要每一下都看，手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他把最后一笔拨定，数字没有错。
算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拨子在半空中顿了顿，没有落下。
老冯来打铁，工钱怎么算？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推铺子的时候他只想了要一个打铁的，没想过打铁的要多少钱。铺子是父亲买的，铁匠是他叫的——那工钱是谁付？
他算完了账，把本子合上，去了堂屋。
父亲坐在桌边喝茶，碗盖拨了两下，没有喝。
老冯来打铁，工钱是多少？
父亲看了他一眼。茶碗搁在手上，没有喝，也没有放。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过老冯吗？
陆展元说没有。
你定的铺子，你叫的人，父亲说，工钱你不知道。
陆展元没有说话。父亲没有再说——不是批评的语气，是陈述。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接下去。
老冯的工钱不是固定的。看打什么活。一件铁器一个价，不是一天一个价。
陆展元记下了——和铁活挂钩，不是和人挂钩。
你去问问铁牛爹，老冯以前在运河边给人打东西怎么算的。父亲把茶碗放下了。行情他清楚。
陆展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父亲又说了一句：不是问了就定了，是问了才知道怎么谈。
陆展元站了一下。知道了。
杀猪巷不远，但陆展元走过去的时候走得不快。他在想怎么开口。问工钱不难，难的是问了之后怎么谈——他不知道行情，铁牛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父亲说铁牛爹清楚行情，那就是信得过。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已经决定好了：不问多，问锄头问镰刀，不问刀。谈工钱不是定数，是谈。父亲说不是问了就定了，是问了才知道怎么谈。他见过父亲在铺子里跟人谈价——不多说，等对方先开口。但他没有自己谈过。
到的时候铁牛爹刚收摊。院子里一桶水泼在地上，血水顺着砖缝流到墙角。铁牛爹站在水缸边上，把桶里的水冲完，桶倒扣在缸沿上。
陆展元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铁牛爹把手上冲干净了才开口。
铁叔。
老冯的工钱怎么算？我爹让我来问问你。
铁牛爹听了，把桶放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想了一下。老冯以前在运河边给人打锄头打镰刀——一件算一件。锄头八文，镰刀六文。要是打刀——
他看了一眼陆展元。
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刀多少钱？
刀看怎么打。打坯子一个价，淬火一个价，开刃又是一个价。铁牛爹顿了一下，看了看陆展元。老冯不接开刃的活。
这个不是不会——是不接。陆展元没有问为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区别。不接开刃不会开刃是两回事。开刃是刀的最后一关——一把刀值不值钱，不在坯子打得有多厚，在刃开得对不对。不接开刃的人，要么是不想沾那个行当，要么是有什么规矩。他没有问，因为问了铁牛爹也不一定说。
他记住了这个数。
傍晚他回去把铁牛爹说的跟父亲说了。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锄头十二文镰刀八文，这个价不算高，但如果是按件算，打一把算一把，不是按月算，那铺子开起来之后活多活少都只付打出来的钱。活少的时候老冯不亏吗？他没有想通这个，但铁牛爹说的行情就是这个，先记下。到了堂屋，父亲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你怎么想？
父亲没有先表态，让他先说。陆展元想了一下。
明天老冯来了，他说。我先按锄头的价跟他谈。打铁器按件算，锄头八文，镰刀六文——先按这个。要是以后打别的东西，再另谈。
他没有说刀的事。
父亲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你明天去谈。
晚上他翻了拳谱。第三式批注他之前只看了第一行——走完九分，不是九分走完——今天翻了第二行。
第二行写着：九分不是留的，是走的。留就停了——走才不断。
他把拳谱合上了。躺下之前他想了一下明天要跟老冯谈的事——锄头的价先开，镰刀的量要看铺子开了之后走多少。不谈刀的事，除非老冯自己提。
然后他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