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营长站在屋里没敢接话,有人低着头在看地面,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
赵刚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没有制止李云龙的怒火,但也一直没有表态。
陈靖宇掀帘子走了进去。
他把那两枚弹壳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毒粉样本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屋里的骂声停了下来,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桌上那几样东西上。
“不是普通渗透。”
陈靖宇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做完了一轮实验后在对助手解释测试结果那样平稳,“子弹来自同一支南部手枪,两处射击点都经过精心挑选,老刘被杀的射界完全避开了工棚门口的视线覆盖范围,小马被杀的巷子口没有任何哨位能看到那个角度。水井投毒用的蓖麻毒素是经过提纯的,不是粗制滥造,这套流程需要专门的化学训练和实验设备。这是一支专业的暗杀队,目标就是要打断兵工厂的脊梁骨。”
李云龙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枚弹壳和那包毒粉。
他没有再拍桌子,也没有骂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坐回凳子上。
赵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包毒粉打开来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回桌上。
他没有提问,而是顺着陈靖宇的话点了点头:“你看得很清楚。对方打的是断根的主意,不是破坏一两台设备,而是杀你的人。你杀一个,他补两个的成本虽然高,但足以迟滞这个山沟里每一条生产线的节拍。只要动手的人不被抓住,这种延迟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靖宇在桌边坐下来,伸出手,用食指在那幅摊平的地图上沿独立团驻地到兵工厂外围的区域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他抬起头,说出了他在这两天两夜思考的结论:“我也想用他们的路数还回去。“以特反特”。
你给我一支小的,精的,我来挑人。
他们摸得到我们的人,我们也要摸得到他们的根。”
夜鹰队的组建方案,陈靖宇只用了一夜就写出来了。
纸上的内容不多,没有空话套话,全是条目。
人员规模四十人,从全团各连队挑选,条件是:视力不低于一个标准、能在夜间分辨出百米外的人形轮廓;
手稳,能在紧张状态下完成精细操作;
心理素质好,遇突发情况不慌乱不咋呼。
队列、刺杀、射击姿势这些常规训练课目一律不考核,只要符合这三条,不论出身不论资历,谁都可以报名。
李云龙看完那张纸,没有多说什么,只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然后让通信员通知各连队把符合条件的人报上来。
报名的结果超出了预期。
全团先后推荐了将近一百人,陈靖宇逐个面试,用一盏煤油灯和几根细铁丝做了最简单的眼力和手稳测试,最后筛出了四十个人。
年纪最大的三十二岁,最小的十九岁,有从军多年的老兵,也有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训练从第二天夜里开始。
陈靖宇没有按常规步兵训练的方式带他们,甚至没有让他们列队。
第一天晚上,四十个人被带到村外一片荒地上,每人发了一把不带刺刀的步枪,陈靖宇自己站在队伍前面,没有任何动员讲话,只说了一句:“跟紧我,别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四十个人跟着他在完全没有路的荒山和灌木丛中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不能说话,不能打手电,不能掉队,不能发出多余的声响。
有人踩进了水坑,有人被树枝划破了脸,有人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摔倒了好几次,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天亮收操时,四十个人满身泥水尘土,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第二夜的训练内容是无声接近和徒手制服。
陈靖宇在村外一处废弃的土坯房里放置了一只绑着铃铛的稻草人,让队员一个一个地摸进去,在不触发铃铛的前提下将稻草人“制服”。
第一个上去的队员刚摸到门口就碰响了铃铛,第二个在接近稻草人时脚下踩到了一片干树叶,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也被淘汰。
连续淘汰了将近二十人之后,才有一个老兵用极慢的速度贴着墙根摸到了稻草人背后,用手掌捂住稻草人的口鼻部位,同时用膝盖抵住稻草人的后腰,一套动作做完,铃铛纹丝不动。
陈靖宇蹲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后点了点头,在手里的名册上那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
李云龙是在第五天夜里来看训练的。
他蹲在训练场外围的一道土坎后面,嘴里叼着熄灭的烟袋杆,看着场中那些队员在夜色中反复练习接近、制服和撤离的动作。
有人因为动作太大被罚多做了二十次俯卧撑,有人因为在训练中发出了不必要的声响被罚在沙坑里原地跑了一刻钟,有人在黑暗中因为判断失误一头撞上了土墙,蹲在地上捂了好一阵的额头才缓过来。
李云龙看了一阵,嘴角咧开笑了一下,转头对蹲在旁边的赵刚低声说了一句:“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这么训兵的。”
为了解决夜间行动中视野不足的问题,陈靖宇拆了几台从日军手中缴获的手摇发电机,又找了几只从铁路上拆下来的机车前照大灯,把灯头和发电机用导线连接起来,做成了几台可以通过手摇发电点亮灯丝的设备。
他找了一块红绸布蒙在灯头前面,再接通电源试了一下,红色的光线经过绸布的过滤后变得极为柔和,铺出去大约能照亮十几米范围内的地面和人影的轮廓,但站在二三十米外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这种暗红色的微光,更不会被反光暴露位置。
李云龙拎着一只做好的红光手电筒,蹲在地上打开开关,左右照了照,又用手掌挡住光口试了试漏光情况,乐得直拍大腿:“这玩意儿比小日本的探照灯还灵光!探照灯一开,照是照得远,但也把自己晒给对面看了。这个东西好,光不刺眼,还能看清路。”
赵刚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只发出暗红光芒的手电筒,没有像李云龙那样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