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麻袋上有青布绳。”
周成指向坡下,“我们运的是盐砖,绳子全是麻色。那只袋子是从上头滚下来的,没人认领。”
年轻脚夫的脸色也变了:“周哥,咱们方才只顾着你的腿,没看清那袋子。”
沈念安没有马上走向麻袋,只看了看坡顶。
泥路上有两道车辙,一深一浅。
靠外侧的车辙压得很新,车轮印却在坡顶断了,像是有人将东西从车上推下来。
老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要不要报官?”
“先别碰。”
沈念安指着坡下,“那只麻袋离咱们的车不到三丈,若有人故意推下来,未必只是货物滚落。”
周成急忙道:“沈姑娘,我们没拿那袋东西,也没看过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
沈念安收回目光,“你们先送周成进城。把车停在城门旁,找巡城差役说明经过。若有人问,就说只见麻袋滚下坡,没有打开。”
年轻脚夫连连点头:“那您呢?”
“我去看一眼袋口,不搬,不拆。”
老高拦住她:“我去。”
“你站在外面看着。”
沈念安把竹篮递给他,“若我叫你,先把人带走,不要往坡下冲。”
老高接过竹篮,神色沉了几分:“只看一眼,别靠近车辙。”
沈念安沿着坡边下去。
麻袋半埋在泥里,青布绳已经松开一圈,里面露出几根细长木条。
她没有伸手,只用树枝挑开泥土,木条下压着一层油纸。
油纸边角沾着黑色粉末,味道有些冲。
沈念安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坡顶。
远处只有几辆牛车,车夫们正赶着牲口绕路。
没有人朝这里看。
她退后两步:“老高,叫巡城差役来。谁也别靠近。”
老高点头,转身对脚夫们道:“周成先走,其他人跟上。这里交给官府。”
年轻脚夫还想问,周成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听沈姑娘的。她救了我的腿,不会拿咱们的命开玩笑。”
车队很快离开。
沈念安站在坡边,没有再碰那只麻袋。
她看见袋底压出的痕迹,像是从一辆宽车上拖下来。
若只是意外翻车,其他货物应当散在同一方向,可这里除了这只袋子,连一块木屑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巡城差役赶到。
沈念安把看见的情况说清,差役用长杆挑开油纸,露出里面捆好的细木管。
差役脸色发紧:“沈掌柜,您认得这是什么?”
“我只认得它不是盐砖。剩下的等验货的人来。”
差役不敢再动,立刻派人回城报信。
沈念安回到车旁时,老高已经把竹篮放进车厢。
念慈抱着篮子,正认真挑泥。
“姐姐,这些菜是他们送的,说是刚从河边挖的。”
“篮子放稳,别把泥撒进货契。”
念慈立刻抱紧:“我会看好。周叔叔的腿接好了吗?”
“固定了,进城找医者。”
“那他以后还能扛麻袋吗?”
“养好以后可以,但不能一好就逞强。”
老高坐上车辕,回头道:“那只青绳麻袋已经交给巡城差役。里面是些不明木管,巡城司说会请人验看。你方才若不是先看车辙,咱们只怕已经把车赶过去了。”
沈念安上车:“偶然遇到的东西,不必牵扯到咱们身上。留下姓名,说明看见什么,后面由官府查。”
念慈探出头:“可那篮野菜要牵扯到咱们身上。”
老高忍不住笑了:“野菜没有危险。”
“也要洗干净。”
沈念安把篮子拿过来,“里面有几种不能混着吃,回去让阿芸看一遍。”
念慈眨了眨眼:“姐姐会接骨,会看猪,还会认野菜吗?”
“认得一部分。”
“那你还会什么?”
沈念安把篮子放好:“会算账,会开门,会催你吃饭。”
念慈捂着嘴笑:“这些我也会。”
牛车重新上路。
回城时,念慈一路都在问周成的腿。
沈念安没有嫌她烦,逐一答了。
老高听在耳里,忽然说道:“你今日救他,若是换作逃亡那会儿,恐怕不会停。”
“那时停下来,念慈会被追上。”
“现在呢?”
“现在车上有货,有行会牌,后面没有追兵。能停便停。”
老高沉默片刻:“你已经习惯过安稳日子了。”
沈念安看着车厢角落里的野菜:“安稳不是不管旁人,是管完旁人还能回家。”
念慈立刻点头:“回家就能吃野菜。”
“你只记得吃。”
“因为姐姐说,救人以后要吃饭。”
傍晚,牛车回到柳河巷。
阿芸早已等在门口,看见那篮野菜,先皱起眉。
“这是哪里来的?”
“脚夫送的。”
老高把事情说了一遍,“沈掌柜给人接了腿,他们非要留下。”
阿芸将篮子接过去,翻看几片叶子:“这一篮子能吃的只有三种,剩下的挑出去。念慈,不许自己往嘴里塞。”
念慈缩回手:“我只是看。”
“你在姐姐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沈念安把货契交给阿芸,随后去洗手。
等她出来,野菜已经洗净,嫩叶拌了蒜泥和少许盐,装在白瓷盘里。
念慈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眼睛亮起来:“姐姐,这个菜好清甜。”
沈念安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妹妹又夹了一筷子。
阿芸将碗推过来:“你也吃。今天从通州赶回来,又给人接骨,手腕该酸了。”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阿芸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先吃。”
念慈认真点头:“姐姐,今天这一天很值。”
沈念安看向她:“为什么?”
“救了周叔叔,拿到了野菜,还能一起吃饭。回来的路上没有人追我们,也没有人敲门。”
阿芸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沈念安没有接话,只夹了一筷子野菜。
菜叶带着河滩的清气,盐放得少,入口微甜。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小川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封被雨水打湿的信:“掌柜,门口有人送信,说是青州来的。那人不肯进铺,只说您看见落款便知道是谁。”
沈念安接过信,先看封皮。
右下角的字迹,她认得。
薛远之。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已回京,明日来取三碗饭,有一桩青州旧账要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