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先把手里的布放下,过了片刻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掌柜,是整头都让我分?我只认过骨头,真到肉里未必找得准,若碰上关节卡住,我能停下来请您看吗?”
沈念安将旧钝刀收走,换了一把已经磨好的分肉刀。“能停,不能拿刀乱试。明早先认部位,再动手。我站在旁边,你碰到不懂的便问,别看见肉裂了才想起喊人。”
赵小川双手接刀,没有去摸锋口。“我今晚把您教过的再想一遍,明早先做完杂活。刀放铺里,我不带回纸铺,省得睡不着还想拿出来比画。”
刘铁手听见,朝他脚下看了看。“睡不着也得睡。明日若哈欠连天,刀再快也不许碰,别把今日这点高兴熬成明早的错处。”
赵小川郑重点头,回纸铺后果然没再练。他躺在薄被底下,闭眼仍是骨架上的各处位置,直到听见白掌柜在外头关窗,才翻身朝里,逼自己不再去想。
天亮时,老高将处理好的猪抬上后院木案。沈念安选的是一头个头适中的猪,另留出前铺要卖的肉,没有拿熟客急着取走的货交给学徒。
赵小川走到案前,喉咙已经发干。
整头猪摆在面前,先前在骨架上认清的地方都藏进了皮肉里。他明明知道前腿在哪里,手落下去,却摸不准该从哪一道缝起刀。
沈念安站在旁边。“先说准备从哪里下手。刀还没动,没人催你,想不清便再摸一遍。”
赵小川俯下身,手指沿着肩部走过。“先卸前腿,找到肩胛边缘,顺着筋膜分。刀口往外走,左手只扶肉,不挡在刀前。”
“照你说的做。”沈念安往后让了些,留够他转身的位置,“我在这里,看清再落。”
赵小川握紧刀柄。刀尖碰到肉面,他忽然想起这头猪值多少铜钱,腕子一抖,第一刀便偏了三寸。
切口扯开一片肉,白筋露出来。他急着顺回原路,又将一小块瘦肉挑得翻起。
沈念安没有出声。
赵小川的脸涨红,刀停在案边。“掌柜,这里偏了。我想先退出来,重新找肩胛,不能顺着错口一直切,越切会越碎。”
沈念安点头,目光仍落在他的左手上。
刘铁手坐在后门外,手掌压着杖头,没有代她指点。小川这会儿最缺的便是自己作判断,旁人每一刀都替他喊准,他只会等下一声。
赵小川擦掉掌心的汗,重新握刀。前腿卸下时,骨边留下不少肉,盘里的肉块也被切得零散。他不敢看沈念安,换到另一侧时,连站姿都拘谨起来。
念慈端水过来,停在案边以外。“我放这里,你放下刀再洗。姐姐说过,手心湿就歇一歇,肉又不会自己跑,别为赶快把刀攥死了。”
赵小川将刀放下,双手浸进水里,才发现指头已经用得发僵。
“我知道该从哪处分,真下去又怕伤了肉。越怕越看不清,方才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你别离得太近,我怕转身碰着。”
念慈退回廊下,抱住空盆。“我在这里等,不说话。你要换水便叫我,别端着刀来找。”
沈念安始终没有替他接过刀。需要调整整扇猪的位置时,她叫老高过来帮忙;小川要硬用刀口撬骨,她才按住他的手,让他退刀重新辨认。
等整头猪分完,日头已经移过院墙。案上有完整的肉块,也有被割碎的边料,几根骨头上挂着本不该留下的瘦肉。
赵小川放好刀,双手垂在身侧,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些我买下来,月钱不够就慢慢扣。掌柜让我碰第一头猪,我却连前腿都没分干净。”
沈念安看完木案,终于开口:“明天重新来,记住,手稳心稳刀才稳。”
赵小川抬头,眼里先露出错愕。“明天还让我来?这头已经浪费成这样,我以为您会让我回去再切萝卜,至少等我不抖了才碰肉。”
“你若只切萝卜,见到整猪仍要抖。”沈念安指了指几处刀口,“今日前头错在着急,后头错在没力还硬撑。明早重新分,手酸便停,不能拿赶工补错。”
刘铁手起身走近,用杖头点住案脚。“别总把月钱挂在嘴边。铺里准你练,便知道第一头不会分得漂亮。该你赔的是不听教、胡乱做,今日这些先收拾出来,看清能作什么。”
赵小川眼眶发热,忙低下头。“我分开收,不混进客人的肉里。切碎的先去筋,骨边的肉也慢慢剔干净,您看过再拿去用。”
阿芸提来几只干净木盆,放在他顺手的位置。“做肉丸的、炖汤的分开,脏污的另放。别见到碎肉就往一个盆里堆,你练坏了形,东西仍要收拾清楚。”
赵小川红着脸应下,重新洗手。他这回没有急着干,先请沈念安看过准备怎么分,才一点点将案面收净。骨边的肉剔得慢,他便坐稳,累了放下刀揉手,不再咬牙硬顶。
念慈看他终于肯停,悄悄将温水推近。“今日不用替我擦凳子,我已经擦过了。等你收好便来吃饭,阿芸姐姐给你留了整块肉,没嫌你把别的切碎。”
赵小川低头笑了一下,鼻音还没散。“我明日争取给她留整齐的。今日这些碎的,我剁馅时会看清筋,不能让灶房再替我返工。”
傍晚,后院恢复原样。沈念安查过清理好的刀具,正准备叫小川回去歇手,前铺忽然传来车轮停下的声音。
白荷陪着一名管事婆子进门,阿芸从后堂出来,那婆子便将一张喜帖递到她手中。
“我奉周侍郎夫人的话来,请芸香斋备小姐出嫁用的全套妆品,样子今夜就得定,阿芸掌柜可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