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没有再拦,等门板轻轻合上,才从里面扣住插销。
沈念安在檐下坐定,把矮凳挪进窗光照不到的地方。院门到屋门之间空着,她不必靠近门缝,也能听见门板上的响动。剔骨刀横在膝上,外衣垂下,遮住了刀面。
后窗隔了一会儿才传来阿芸的低声。
“念慈睡稳了,我就在窗后。你冷了便叫我,别拿守门当受罚。那人没进来,咱们还有工夫把事情弄清。”
沈念安抬眼看了一下窗框。
“我知道。明日铺子照常开,别忽然叫人来回跑。你去胭脂铺也照旧,送完东西早些回来,路上若碰见有人问后院,只说不归客人进。”
阿芸靠着墙,手里攥着自己的衣带。
“白日我能照常,可顾秀那边不能捎信。徐三听见有人摸门,定要丢下家里跑回来,他越是心急,顾秀越要跟着怕。等你看清锁上有没有痕迹,再想怎么说。”
沈念安点头,想起窗内的人看不见,才低低应了一声。
“先不叫他。老高早晨送猪来,你让他把车停前门,别从后巷绕。我得看看门外的地,车轮一压,什么都剩不下。”
阿芸听见这句,终于有了能落手做的事。
“我去前铺等着,不让他把车拐进来。小川那边也留在前头,我叫他先烧灶房的小锅。你若要看门槛,我把平日扫地的扫帚收起,免得他勤快,先给扫净了。”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目光沿着门板缓缓移到南墙。
灰缝受潮的那一段仍在暗处。她伸手摸过身边砖面,指尖碰到一点冰凉的水汽,便把外衣往膝上压了压。墙头原有尖瓦,补过几次,南边转角却始终难照看,白日从屋里望过去,正好叫冷库檐角挡住。
窗后传来阿芸轻轻的叹息。
“前些日子只顾着年肉和春宴,墙上的事总说过了忙时候再修。明日我去叫泥匠,别再拖。工钱多少都好说,总比夜里坐在这里强。”
“先别叫外人进院。”沈念安望着那片暗处,声音放得平,“铺里有旧灰泥,剩下的细沙也没用完。明日让小川搬到檐下,我先看哪里松了,再请人补屋顶。”
阿芸静了一会儿,才应道:“好,材料我知道放在哪。你若要木梯也有,去年糊窗纸时用过,横档我白日试一遍,别到时候踩着晃。”
话声停下以后,院里只剩风从墙头擦过去。
沈念安没有靠墙,也没有闭眼。偶尔巷外有更夫经过,梆子声远远传来,她便顺着声音辨一辨脚步停留的位置。纸铺那边始终安静,门外也没有第二次碰锁的轻响。
天将亮时,念慈在屋里醒了一回,含糊问姐姐去了哪里。
阿芸把她往怀里拢,轻声哄道:“她早起看院子,还没到开铺的时候。你把眼睛闭上,等灶房有饭香再起来,今日猪肝还得自己切。”
念慈咕哝了几句,睡意重新盖过来。沈念安隔着窗听完,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慢慢握住。她没有进屋,只把已经凉透的外衣重新拢紧。
天色终于能照清砖缝,她才站起身。
院门内侧的锁扣仍咬得稳,门板没有被撬松。她先看四周,再蹲下,将暗锁外沿的浮灰拨开。铜面靠近锁孔的位置,多出一道细亮的擦痕,沿着边缘拖进里面。
阿芸开门出来,看见她停在那儿,脚步便放轻了。
“不是风碰的,对不对?昨晚那一下,我后来想了几回,平日门板响起来,总还会跟着晃。”
沈念安用干净布角轻轻拂去锁边的灰。
“有人拿细铁丝探过,没打开。门内这道扣还在,若真开过,位置不会这么齐。你先别擦,也别往孔里抹油,等老高来,让他看过再说。”
阿芸俯身瞧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锁得换吗?若他只试了一回,下次带别的东西来,总不能还靠你整夜听着。今日收铺早些,我跟你把能挪的东西都挪开,门边别再留杂物。”
沈念安应下,从内侧开了门。
她没有跨出去,先借着渐亮的晨光看地面。门外昨日下午洒过水,墙根尚有一层薄薄的潮土。挨近门边的两处落脚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一边鞋缘清楚些,另一边只留下前掌。
阿芸端着灯跟过来,又被她抬手止住。
“站门槛上,别踩这块。”沈念安蹲下看了一阵,指尖停在痕迹旁,没有碰下去,“这里右脚落得比左脚深。墙边退开的地方也是右边压得实,他走路时,多半惯着往右边放重心。”
阿芸顺着她的目光看,仍只瞧见浅浅几道土印。
“能凭这个找人吗?若街上有人一瘸一拐,总不能挨个拦住问。”
“眼下找不了,也未必是跛脚。”沈念安站起身,把门外左右看过,“鞋底沾泥、手里拿东西,都可能让人偏着走。先记住这点,往后再见到,得合着别的地方看。”
阿芸点头,将灯撤回院内。沈念安最后望了一眼门边的落脚痕,才重新合门,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息。
前铺很快传来老高压低的说话声,阿芸快步过去,将送货车留在街面。院里没有响起搬筐声,赵小川也依言先去了灶房。
他抱柴出来时,正看见沈念安坐在院中,外衣还披着,膝旁放着一把刀。
赵小川只当她起得早,忙把柴往怀里收紧,怕木屑落到她脚边:“早,掌柜。”
沈念安抬头,望了望已经泛白的墙顶:“早。”
她起身提刀走到磨石旁,先把刃口压上尚未浸水的粗砺石面。
刀锋划过干石,迸出了一串细碎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