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落上肉案,厚木板被砸出一声闷响。
念慈抱着账簿退开半步,先看案板,再看沈括。
“沈将军,铺里砍骨都用木墩。您把铁放肉案上,若砸出坑,修案板的钱得算清。”
沈括尚未开口,跟来的亲兵已经低下头。他们一路从西城校场过来,谁也料不到右卫指挥使进门第一件事竟是赔案板。
沈括拿起精铁,翻过底面查看。
“未砸裂,只留一点印。若沈掌柜觉得碍眼,我叫军中木匠送块新板来。”
沈念安接过铁块,在掌中掂了掂,又用指骨敲过边角。铁质细密,边缘泛着深青色,分量比寻常生铁重。
“万安城的铁?”
沈括眼底多了几分意外。
“白将军托人从北境送回来的。他说沈掌柜的刀该换了,万安军械营去年重炼旧甲,得了几块百炼精铁。这一块留给你,够打三把短刀。”
刘铁手拄着木杖走近,拿起铁块看了许久。
“料确实好。反复锻过,杂质少,打出的刀口耐磨。京城寻常铁匠接了此物,多半舍不得下锤。”
念慈听见能打三把刀,马上翻开新年的支出簿。
“白将军送铁,打刀仍要付工钱。姐姐已有行会的新刀,旧刀也能用。开春再打,眼下先问清铁匠收多少。”
沈括看向沈念安腰侧。
“行会送的分肉刀适合案上使。白将军送这块铁,想让你打一把随身短刀。他在信里写,北境欠你一份情,铁只算头一件。”
沈念安把精铁放回布包。
“万安城的伤药补齐了吗?”
“隆兴号的药路遭封后,大理寺查扣了七车药材,其中三车送往北境。白将军又从关内几家药行买了一批,军仓眼下够用。”
沈括摘下大氅,亲兵随即上前接住。
“三省商号案仍在查。大理寺顺着药路找出几名旧军需官,白将军趁机清了一遍万安城的仓册。去年冬里,他从旧军械库翻出一批报损铁甲,数目比册上多出四百副。”
薛远之正在柜边写凤阳军眷的订肉回信,闻言停下笔。
“军械报损,实物却留在库中。有人借补造新甲领银,再将旧甲炼成铁料外运。一笔银能赚两回。”
沈括点头。
“白将军正查经手人。此事牵涉北境军营,我今日只提一句。精铁来路已在军册登记,沈掌柜尽管收,往后有人盘问,报白将军名号便成。”
念慈绕着铁块看了几圈。
“三把刀如何分?姐姐一把,铺中一把,还能剩一把。”
刘铁手用木杖点了点布包。
“好铁需看用途。分肉刀薄,剔骨刀窄,护身短刀还得厚些。若全打一式,白白糟蹋料子。”
沈念安将布包系紧。
“一把剔骨,一把短刀。余料先留着。”
“为何只打两把?”念慈算着铁料,“剩下半块放在柜里又无法卖肉,留久了还要防潮。”
“等你的刀法练好,打一把小刀。”
念慈的手落到腰间银制肉刀上,眼睛一下亮了。
“给我打真的?刀口也开刃?”
“先练到二十块猪肝全准。还能分清肩胛、腿骨与脊骨,才给你开刃。”
“我眼下能准九块,开春练到十二块,入夏便能练到二十块。”
刘铁手哼了一声。
“先把十块切准再吹牛。百炼铁落到你手里,若拿去削糖葫芦,我亲自收回。”
“我才舍不得拿好刀削糖。糖葫芦用牙咬,省刀也省水。”
沈括看着姐妹二人争一块铁的用处,嘴角微微抬起。他在军中见惯兵将抢刀,谁拿到好铁都恨不得当夜守着铁匠开炉。沈念安拿到百炼精铁,先问的却是北境伤药。
她从魏党案里抽身,外人只当她守着肉铺图清闲。沈括却清楚,能在该退时退一步的人,比抢功的人更难得。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只礼盒。
“这是左卫给肉铺的年礼。两包北枣,一包松子,还有军中厨子做的肉脯。礼册已经记过,沈掌柜无需回礼。”
念慈打开盒盖,拿起礼单逐样核对。
“北枣两包,松子一包,肉脯写了五斤,匣中看着只有四斤半。”
亲兵脸色一僵,赶忙解释:“出营时确有五斤。路上沈将军尝了一块,我们几人也分了些。”
沈括侧过脸,亲兵马上闭嘴。
念慈将礼单改成四斤六两,又推到沈括面前。
“吃掉的算路耗,改过便成。若仍按五斤入账,月底清点会多出四两空数。”
沈括按下手印。
“柳河肉铺的账,比禁军军需册还细。”
“军需册若也如此记,四百副旧甲早该查出来了。”
亲兵听得心头一跳,悄悄看向沈括。整个左卫里,敢拿军需旧账堵指挥使的人也找不出几个,眼前的五岁小姑娘却只顾着称肉脯。
沈括收回礼单,竟未发火。
“二掌柜说得对。回营后我叫人重查年礼册,谁敢虚报斤两,自己去军法房解释。”
他在铺里吃了一碗肉汤,又看沈念安试过精铁,这才带人离开。
阿芸收起礼盒,把百炼铁搬往后堂。
“此物贵重,仍放柜中暗格?”
“暗格里潮气重。”沈念安取来油布,将铁块包了两层,“放冷库外间木箱,底下垫炭灰。开春后找铁匠。”
刘铁手想了片刻。
“京城能打百炼铁的人屈指可数。城西老铁匠年纪大,手力差了些。通州有位齐师傅,早年替漕帮打过水刀,手艺更合适。等河面化冰,我带你去见他。”
念慈把“打刀工钱待定”写进簿中,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我的小刀。”
阿芸凑过去看,笑着问:“刀还未开炉,你先记成自己的。若二十块猪肝迟迟切不准呢?”
“铁会一直等我。姐姐都说余料留着,谁也拿不走。”
正月过去,冷库外的积雪开始化水。韩正清的酱肉跟着凤阳商队启程,军眷订下的年后第一批肉也装进冰箱。
二月初六,柳河肉铺重开鲜肉长单。
天还未亮,念慈推开铺门,巷口排队的客人已经拐过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