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柜台。”
沈念安扣上铺门,把门闩推入木槽。青篷车早已驶向大理寺,街对面盯梢的许府采买也跟着走了。前铺只剩半扇窗透进日光,案板上的刀具映出冷光。
刘铁手抬起木杖,指向周大炮站过的位置。
“那厮来铺中送过猪肠,也在柜台前探过几回。前铺由我查,木缝、砖角、门轴全撬开看。你带阿芸往后走,井口、灶台、柴房更容易藏手脚。”
念慈抱起钱匣,满脸认真。
“钱匣也查。周大炮来过两回,每回都朝柜台瞟。他若碰过我的铜钱,我能认出来,铺里的钱都按大小摆过。”
薛远之从书案取来纸笔。
“先列地方,查完一处勾一处。门窗、刀架、案板、地砖、房梁、灶膛、井壁,一样都别漏。若只凭眼睛乱翻,天黑也理不清。”
沈念安取下窄刃刀,递给阿芸一根细竹签。
“竹签探缝,刀尖挑泥。见到新木屑、新灰、新油,全留下。对方既敢进铺,手上总会留点东西。”
阿芸接过竹签,喉头有些发紧。
“后院每日都有人。念慈守前铺,我洗菜剁肉,老高还住在东屋。若真有人进来,脚步总该被听见。”
“先查,再算时辰。”
沈念安掀开柜台下方的木板。暗格里只放着备用铜钱和几张月供契纸,格角积着薄灰。她用刀背刮过木槽,又将钱匣翻转。
念慈蹲在旁边,指着匣底一块淡色擦痕。
“姐姐,这儿前几日还沾着糖渣。如今糖渣少了一块,会有人动过吗?”
沈念安用指腹抹过。
“木匣每日挪动,擦掉一块算不得证据。你想想周大炮进门时,离钱匣最近有几步。”
念慈站起身,学着周大炮来送猪肠时的走法,从门槛跨到柜台前。
“他停在这里,手里一直拎着猪肠。阿芸姐姐叫他写来源,他才往前挪了一步。他的手够不到钱匣。”
薛远之在纸上划掉柜台暗格。
“念慈记得清。此处暂且干净。”
刘铁手已拆下刀架。他把横木倒扣在案板上,粗糙的手掌沿榫口摸了一遍。
“刀架拆过一次。左侧木钉新,右侧木钉旧。”
阿芸脸色一变。
“上月刀架松了,是我请隔壁木匠钉的。木匠来时刘会长也在,他只换了左边一颗。”
刘铁手将木钉敲出,榫眼里只掉下少许木屑。
“能对上。刀架无事。”
几人又拆开案板。厚木板下方积着陈年油垢,边角还卡着两枚铜钱。念慈把铜钱捡起,擦净后放回钱匣。
“这是去年掉的。既然找回来,得记进今日进项。”
薛远之看了她一眼。
“铺子正查暗手,你还惦记两文钱?”
“暗手归暗手,铜钱归铜钱。混在一起,月底就算错了。”
刘铁手咧嘴笑了。
“柳河巷将来穷不了,有个掉进地缝也肯刨出来的二掌柜,老鼠进门都得留下买路钱。”
前铺查完,老高从房梁上落地。他手中捏着半截旧麻绳。
“梁上只有去年挂腊肉留下的绳头。瓦面也齐整,近期无人从屋顶揭瓦。”
众人转入后院。阿芸拆开灶膛砖,里头除了草木灰与两块烧黑的骨头,再无异物。柴房的木垛被一根根搬开,墙根泥地也用铁钎探过。
徐三从外头回来,见满院都是木柴,抬脚跨过铁盆。
“泔水车追丢了。昨夜经过东街的车有六辆,酒楼木牌全能互换。你们把铺子拆成这副模样,查到东西了?”
“前铺干净,后院还剩井和东屋。”
沈念安来到水井旁。井栏由青砖砌成,边沿磨得光滑。井绳、木轮、吊桶都由阿芸每日使用,外表看不出异样。
阿芸探头朝井里看。
“井水每日打十几桶,若有人往里投东西,水味早该变。今早煮粥也无怪味。”
沈念安取来一盏风灯,用绳系住灯柄。
“井水无异,只能说明来人没动水。井壁也得看。”
刘铁手拦住她。
“井口窄,你这副身量下去容易,爬上来费力。让徐三下,他在城墙缝里都钻过。”
徐三把短衣下摆扎紧。
“给我一根粗绳。井壁若有暗格,我摸一圈便知。”
“先别下到底。”沈念安将灯送入井中,“从井沿往下三尺查。来人若只想留记号,没必要冒险贴近水面。”
徐三踩住井栏,腰间系绳。老高与刘铁手拉住另一端,将他送下半身。
风灯贴近青砖,湿气映出一片水光。徐三用竹片划过砖缝,嘴里逐块报数。
“第一圈全是旧泥,第二圈有两处补缝,颜色发黄,至少过了几年。东侧砖角缺了一块,断口也旧。”
沈念安扶着井栏,视线随着灯影移动。
“往南转半圈。周大炮从后门进来,若想避开灶房,从柴垛背后到井口最顺。”
徐三扭过身子,风灯跟着转向南侧。他刚把竹片伸入砖缝,手腕便停住。
“这里有刮痕。”
老高收紧绳索。
“先稳住身子。刮痕多大,泥灰新旧如何?”
徐三用袖口擦去井壁水汽。
“巴掌大,刻得很浅。外层抹过灰,像想盖住。”
“灯举近些。”
沈念安俯身望去。青砖南侧浮出几道细线,五片花瓣围着花心,其中一瓣短了半寸。
阿芸手里的竹签落进铁盆。
“缺瓣梅花。”
沈念安接过风灯,光线照亮井壁上的新痕。
“周大炮的人,进过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