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西营校场内,铁甲撞击声铿锵作响。
沈括身披玄铁重铠,腰悬御赐长刀,正立于点将台前巡视军阵。
看到沈念安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亲兵引到帐前,他严肃的面孔微露讶异,挥手屏退左右,大步走下木阶。
“柳河巷的肉铺今日开市这般早?沈掌柜不在铺中称肉分筋,为何冒着晨露跑到禁军大营来?”
沈括解下皮质护腕,声音沉浑有力,“莫非是王崇岳那边查旧军仓有了变故,又牵连到了你们的供肉账簿?”
沈念安从袖中抽出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沈括面前。
“有人把信塞进了柳河肉铺的门缝。信里提到了念慈,留下的落款是故人。”
沈括目光微变,迅速接过纸条。
他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极其严峻,眉宇间浮现出宿将特有的冷煞。
他将纸页凑到鼻端吸气,随后快步走到军案前,拔出短匕在纸角轻轻刮下一层极细的墨屑。
“宣化府特产的北山松烟墨,胶质厚重,遇湿不洇。这种墨料寻常文人根本瞧不上眼,唯独北境边军书吏与宣化府衙喜欢用它誊抄军籍档案。”
沈括将匕首插回鞘中,目光灼灼地盯住沈念安,“纸也是北方粗麻帘纸。写信的人,必定是刚从北线潜逃回京的逆党。”
沈念安平静地站在军案对面。
“是魏成礼,还是谢砚?”
沈括在帅案后来回踱步,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成礼在宣化丢了军械与账册,被朝廷大军围追堵截,他若想活命,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翻越阴山逃入草原。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借着商队遮掩潜回京师。京城人烟稠密,权贵盘根错节,对他而言反倒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藏进京城,为何第一件事是找我?”
沈念安抬起黑亮的眸子,神色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他知道我手里有陆通判当年的翻案密令,更知道禁军与御史台之所以能盯死他,是因为柳河巷提供了线索。他恨我入骨,却只留了一句轻飘飘的威胁。”
沈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异。
换作寻常高门贵女或是平民幼童,得知自己被朝廷穷凶极恶的逃犯盯上,早该吓得魂不附体、失声痛哭。
眼前这个九岁的屠户女,却条理清晰地在分析敌酋的动机。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布设陷阱。”
沈括两手撑住桌面,身子前倾,“魏成礼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谙攻心之道。他知道你虽然年幼,性子却刚硬无比,寻常手段吓不住你。但他算准了幼妹是你的逆鳞,只要拿念慈做幌子,你就会寝食难安,甚至做出激进的举动来。”
沈念安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讥嘲。
“他想逼我找禁军求助,逼我让禁军大肆搜捕柳河巷周边。只要禁军的兵力全被调去保护肉铺,西城的防线就会漏出空隙,他便能趁机办他真正想办的事。”
沈括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又沉下脸来:“纵然猜透了他的计谋,也不能掉以轻心。谢砚是魏家豢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头领,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他既然能把信塞进门缝,说明他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你们的肉铺。若他铤而走险抓走念慈,你当如何自处?”
沈念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没有半点动摇:“他绝不会轻易动手抓人。念慈若真被抓走,案子立刻就会捅到御史台与御前,整座京城都会被翻过来,魏成礼承受不起这种代价。他现在要的,是让我害怕,让我主动犯错。”
沈括沉思良久,自腰间解下一枚黑铁腰牌,递到沈念安手中。
“西营有八十名便衣斥候,散布在南城和中城街市。拿着这枚副牌,遇上危急关头可直接调动街巷中的暗哨。但明面上,禁军绝不能派成建制的兵马进驻柳河巷,否则正中魏成礼调虎离山之计。”
“我本就没打算让禁军大张旗鼓地守铺子。”
沈念安接过冰凉的铁牌,收入囊中,“铺子前头有刘铁手,后院有老高和徐三。魏成礼敢派人进来,我就敢让他们横着抬出去。”
沈括注视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脊背,郑重叮嘱:“万事小心。宣化北线的军械私运案已经惊动了宫里,魏成礼走投无路之下,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
沈念安收紧布带,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刚走到校场辕门处,便见一名斥候飞马赶来,翻身下地急报:“启禀指挥使,南城门方才查扣了一辆运送北地皮毛的大车,车底夹层发现了宣化卫所的废弃火漆,车把式跳水逃窜了!”
沈念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迈出营门。
她知道,网已经撒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