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套说法,明早先去见沈括。”
薛远之将三张纸挪到灯下。
“巡防军归兵部,名义最正。漕帮能截水路,却拦不住黑石马帮走官道。许青山离宣化最近,可他手里的边军只要离开定远堡,御史台第二日便能收到弹章。”
郑闵按住写有许青山名字的纸。
“此路最快,也最险。魏家旧人在朝中仍有耳目。许青山前脚出堡,后脚便会有人参他私调边军。抓住魏成礼还好,若让人跑了,他的官职也保不住。”
沈念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许青山留作后手。眼下走兵部,再借漕帮封水路。”
薛远之看着她落笔,心里那点疑虑逐渐散去。九岁的孩子面对八十名用刀好手,本该想着谁能最快冲进宣化。她却先算谁有权调兵,谁能承担罪名,谁又适合藏在暗处。
北境之行让她变了许多。刀仍在手中,先落下的却成了棋子。
“王崇岳肯帮吗?”阿芸问。
薛远之将兵部回函翻开。
“他肯查旧马具,已算松口。可布防图来自徐三,白荷的口供又未经过官府核验。想让他调动巡防军,还缺一项能摆上兵部公案的理由。”
白荷急得站了起来。
“地窖藏着军弩,父亲亲眼见过。血书、暗账和铁门钥匙都在,难道还算不得证据?”
“能证明白家仓有鬼。”薛远之用手指点了点宣化地图,“调一队差役搜仓足够,调八十名巡防军却远远欠缺。何况孔同知掌着地方官印,只要他说白家卖契真实,军弩属于边军待修旧械,兵部便得先核官册。”
白荷脸色难看。
“官册在孔同知手里,他想添几笔,谁能查出?”
沈念安将陈记木牌放在桌上。
“所以要让兵部查另一件事。魏家死士、黑石马帮、关外货路,三条线合到一处,王崇岳便会明白,这批军弩压根没打算留在宣化。”
郑闵接过话。
“若按边军旧械查,公文会落到孔同知手里。若按军械出关查,兵部可以绕开宣化府,直接命北线巡防营封路。”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
“你找沈括,是想借左卫在北境留下的军报。孙文绍军粮案结案时,许青山报过关外马匹数目。近半年若有大批战马流入宣化,货路便能接上。”
“沈括见过许青山送来的册子。”沈念安收起三张纸,“他只需找出马数差额。”
次日天色刚亮,沈府后门便开了。
沈括刚从左卫回府,甲衣尚未卸下。他看完布防图,又翻过徐三第一封信,脸色越来越冷。
“你要八十名巡防军,另让漕帮截断运河。兵部负责拿人,江四爷负责堵退路,两边互相隔开,孔同知想送信也找不到该送给谁。”
沈念安把定远堡军报推过去。
“还要查马。”
沈括扫过纸面。
“许青山去年报过北境缴获战马一百二十七匹,因军粮短缺,卖给官办马场四十一匹。余下的全有烙印和去向。”
“黑石马帮每两月进一批北马。若数目超过关市登记,魏成礼便在私换战马。”
沈括抬头看她。
“你怀疑他把军弩送出关,再换马回来?”
“白敬山的暗账里有马蹄印。徐三又看到长木匣每日送往马帮。货出宣化,总要换回值钱的东西。皮子太轻,盐铁太显眼,战马最合算。”
沈括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军报。
他翻到末尾,手停在一行小字上。
“去年十月至今,关市登记进宣化的北马只有六十匹。兵部收来的马税,却按一百零八匹结算。”
薛远之凑近看清数字,眼神发冷。
“多出的四十八匹马交过税,却没走关市。孔同知替黑石马帮补了税票,把私马洗成了正货。”
沈括把军报合上。
“这份差额够王崇岳派人查,却未必够他当场调兵。他做事向来守章程,最多先扣马帮账册。”
白荷忍着急意。
“扣账册前若走漏风声,我父亲怎么办?”
沈括看了她一眼。
“王崇岳只认凭据。你爹活着出来,才是能开口的证人。想救他,前面的每一步都得踩实。”
沈念安将写着许青山名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先用前两套。巡防军走陆路,漕帮守水路。许青山继续待在定远堡,替我们盯关外。”
沈括看出她早已做好取舍。
“第三套方案,你准备留到何时?”
“魏成礼真往关外跑时。”
沈括披上外袍,把军报、布防图和白荷口供装入公文袋。
“我今日去兵部。江四爷那边由你传话,漕帮只能盯船,遇上军械别硬拦。河上兄弟手里只有短刀,扛不住军弩。”
“江四爷懂。”
沈括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王崇岳若问徐三如何画出布防图,我该怎么答?”
沈念安将案板旁的旧货单递给他。
“通州行会派屠户去宣化收猪油,无意撞见陈记护院藏刀。后面的线,由兵部自己查。”
沈括接过货单,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沈念安连徐三的身份都护住了。兵部拿到线索,只会把他当成行会耳目。魏成礼日后追查,也很难从一张收猪油的货单摸到柳河巷。
晌午前,沈括进了兵部后堂。
王崇岳看完军报,手掌压在宣化地图上。
“巡防军可以调,漕帮也可布哨,可北线跨州动兵,要等一纸正式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