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接过纸条,纸面只有一串数字。
三十六、十二、八、十七。
白荷把空篮放下,指着纸角的一点蓝印。
“这是父亲记暗账的纸。白家给边军供布时,若官府拖欠货款,他会把数目藏进布匹夹层,免得账房销毁凭据。芸香斋那批碎布,可能来自宣化旧货。”
阿芸随后赶到,取出进货册。
“碎布是半年前从通州布行买的。掌柜姓罗,每隔两个月收一批北地残布。白家铺子易主前,他便和白敬山做生意。”
郑闵将四个数字抄下。
“像箱数,也像日期。白老爷被关在地窖后仍替陈三记账,这串数或许指向军弩货单。”
白荷盯着纸条,眼底刚升起的亮色又暗了些。
“纸藏在旧布里,时间可能更早。父亲习惯把数字分成四组,第一组记货车,第二组记匹数,第三组记仓号,末尾才是银钱。”
念慈抱着针线从后院跑回来。
“白姐姐,你爹爹也会把账藏起来吗?他去哪儿了,怎么一直不来接你?”
白荷手指一颤,纸条险些掉下。
念慈看到她脸色变了,抱紧布片,小心补了一句。
“我问错了吗?我也没有爹爹。姐姐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回来得晚。”
阿芸走过去,想把念慈带开。
白荷却蹲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五岁的小姑娘。念慈衣袖沾着线头,腰间挂着学磨刀时用的铜钱。她问得直,眼里只有担心,连半点刺人的意思也无。
“我爹被坏人关起来了。”白荷抬手替她摘去袖边线头,“他病了,走不了。我从家里逃出来,是想找人救他。”
念慈皱起小脸。
“坏人为何关他?他欠钱了吗?徐三叔欠铺子七文,姐姐也只让他还钱,没把他关起来。”
白荷的眼圈红了。
“坏人想抢我家的铺子,还要我爹替他们记账。我爹不肯,他们便伤了他的手。”
念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念安。
“姐姐,白姐姐的爹爹还能回来吗?”
沈念安走到她身侧,掌心落在她发顶。
“能。我们会帮白荷姐把爹爹找回来。”
念慈仰头看了片刻,郑重地点头。
“那我多绣一只荷包。白伯伯回来时,白姐姐有糖给他,也有荷包装药。”
白荷偏过脸,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她一路撑到京城,跪过大理寺门口,也在客栈里握着钥匙熬过许多个夜晚。旁人问她证据,问她能付多少银,问白家铺子值多少钱。念慈只问,她爹能否回来。
阿芸递去帕子。
“哭一回也好。擦干脸,咱们再算纸上的数。徐三已经进了北线,他若能找到白老爷记账的屋子,这串数便有用。”
白荷擦去眼泪,将纸重新铺好。
“父亲记货车时,常把车数乘二。三十六可能是十八辆。十二指十二箱,八是第八仓,十七也许是十七日。”
郑闵翻开宣化旧历。
“今月十七,距眼下还有六日。魏成礼今夜转货,未必一次运完。十八辆车太显眼,他可能把军弩分成十二箱,六日后送往第八处仓点。”
沈念安问阿芸:“碎布还剩多少?”
“后仓两袋。白荷只用了最上面几块。”
“全拆开,夹层一寸也别漏。”
几人返回芸香斋。白荷拿剪子拆线,阿芸抖开布片。念慈坐在边上,把拆过的布叠成两摞。沈念安留意布边染色,凡是蓝色略深的,便单独放到一旁。
拆到第二十七块时,又一张纸从夹层滑出。
纸上写着一个“白”字,下面压着半枚模糊的马蹄印。
白荷拿起纸,呼吸乱了。
“这是父亲的暗记。白字代表白家仓,马蹄指货从陆路走。半枚代表夜间出城。”
郑闵将两张纸并排放置。
“十八辆车,十二只箱,第八仓,十七日夜间出城。魏成礼半年前便在安排这批货。”
阿芸看着满地碎布。
“罗记布行或许还存着同批货。若余下纸条藏在通州,咱们能在徐三回信前补齐路线。”
沈念安卷起两张纸。
“先别去罗记。巷外的人刚撤一个,通州又有魏成礼的耳目。咱们大张旗鼓收旧布,他会知道暗账露了。”
白荷压住急切。
“我可以借做荷包的名义收碎布。芸香斋本就进布,罗掌柜起不了疑。”
阿芸点头。
“明早我去。只买北地蓝布,旁的照常挑几匹。白荷留在铺中,别让人知道她认得白家染样。”
念慈将拆开的布重新叠好。
“我也能帮忙。客人问起,就说荷包卖光了,要赶新货。”
沈念安看着她忙碌的小手。
“你明日还得守钱匣。”
“白姐姐教我绣花,我替她卖荷包。卖一只记一只,账和人都能守。”
白荷伸手抱了抱她。
念慈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白荷的背,学着姐姐平日哄她的动作。
“你别怕。徐三叔会找到你爹。他虽然剁骨头总切歪,找路很快。”
众人忍俊不禁,白荷也擦着眼角笑了。
夜色落下时,芸香斋后仓的碎布全拆完了。除去两张纸,再无别的暗账。
阿芸锁好铺门,白荷带念慈回肉铺。经过巷口时,一辆卖炭的车停在路旁。车夫裹着厚帽,手背有一道旧火伤。
沈念安从门缝看了一眼,把念慈拉到身后。
那名车夫只停了片刻,甩鞭离去。
地上却落下一枚削成小猪形状的木片。
念慈认出那是徐三临行前带走的记号。
木片背面刻着六个字。
“已入宣化,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