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这趟我去。”
徐三按住桌上的名单,咧着嘴,脸上还挂着平日讨价还价时的笑。
屋里几人都看着他,谁也没接话。
徐三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把笑收了。他拍了拍腰间屠刀,又把方才的话讲得更实在。
“行会开的货单,我认。猪鬃、肠衣、猪油能卖多少,我张口便能报价。范七派人盘问,我也能对付。嫂子怀孕了,我得多挣点钱。抓了魏成礼,兵部论功行赏,总该分我几两。”
薛远之拿起王崇岳的回函,在桌角敲了两下。
“兵部论功,先看名册。你若打着肉铺旗号去,功劳可能记在沈掌柜头上。宣化还有梅花印旧人,一旦认出你,银子挣不到,命也搭进去。”
徐三扯过凳子坐下。
“薛先生别拿官场那套吓我。我跟掌柜跑过两千里,刀架过脖子,河里也泡过。真怕丢命,我早该守着猪圈过日子。”
郑闵盯着他的手。
“你在魏庭安案里露过脸。青州旧人若藏在宣化,兴许认得你。”
“当时我满脸胡子,穿的是苦力衣。如今胡子刮净,换身皮袄,再把背弯一点,亲娘来了也得多看两眼。”
白荷起身走到桌旁。
“陈记布庄常收猪油。染布用油调蜡,后院每十日进两桶。你若扮成收货屠户,能从前铺进染房。可范七会查商籍,假货单骗不过他。”
徐三朝她扬了扬下巴。
“刘会长盖章,通州行会作保,谁敢说假?我还带几张收猪鬃的旧单子,宣化铺户问起价钱,我能同他们算到一文。”
沈念安一直看着徐三。
他平日爱占小便宜,七文钱能磨半天,遇上要紧事却总往最险的缺口挤。青州如此,运河如此,北境也是如此。
徐三被她看得坐立不安,伸手摸了摸鼻子。
“掌柜,你若觉得我靠不住,便另挑人。只是名单上这几位,腿伤的跑不了,年老的熬不了夜,拖家带口的也经不起范七查。我嫂子有兄长照应,我走一两个月,家里饿不着。”
沈念安将名单折起。
“你去。”
徐三坐直了些。
阿芸忙道:“掌柜,宣化已有漕帮的人受伤。徐三独自过去,连个照应也缺。”
“人多容易露底。”沈念安走到后院,从墙柜中取出一套旧皮围裙,“他先走官道,在通州换行会马车。进宣化前把新衣换掉,皮围裙抹猪油,袖口沾少许血。守城军士闻到味便懒得细翻。”
徐三接过围裙,翻了翻内衬。
夹层里缝着两块碎银,边角还压着一张窄纸。纸上写了三家肉铺、两家药铺与一处马料行。
“银子分开放。”沈念安打开一只粗布包,“腰带里五两,靴底三两,刀鞘里藏两枚银豆。明面只带一串铜钱。遇上抢货的,钱袋给他,别为几文钱动刀。”
徐三掂起布包。
“掌柜如今真舍得。十两银给我带走,回来少一钱,你都得从我工钱里扣。”
念慈抱着小账册跑进来。
“我已经记下了。盘缠十两,马钱另算,肉铺先支。徐三叔回来后要拿票据对账,花在酒楼里的钱不报。”
徐三捂住胸口。
“二掌柜,我去查魏家余党,路上喝碗酒暖身也算公事。”
念慈翻开账册,指着新写的一行。
“姐姐说酒会误事。你若馋,回来请大家喝。眼下喝一文,也算你自己的。”
屋里的紧绷散了些。
沈念安从刀架底层取出一把短刀。刀身只有半尺,刀背厚,刀尖收得窄,外头套着旧木鞘。
“屠刀摆在明处。这把藏在靴筒。遇上盘查,别让人摸到。”
徐三拔出一寸看了看。
“刀口刚磨过。”
“郑闵磨的。”
郑闵靠着门框,右手搭在受伤的左臂上。
“刀给你防身,少逞能。你只记位置、人数、车辆与换岗时辰。白家地窖即便开着门,你也别进去。魏成礼想抓一条从京城过去的线,你正好送到他眼前。”
徐三收刀入靴。
“我懂。看见白老爷也先忍着,等官军到了再救。范七若从我面前经过,我也当他是买猪油的。”
白荷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蓝布。
“白家旧伙计认这块染样。城东周记染坊的周娘子受过我爹恩惠。你若被马帮盯上,拿布去找她。她会让你从染水沟离开。”
徐三接过蓝布,折进衣领。
“你放心。只要白老爷活着,我会送消息回来。”
白荷张了张嘴,想请他多看父亲一眼,又怕添乱,最终只行了一礼。
夜里,肉铺早早关门。
阿芸替徐三缝紧腰带夹层,薛远之重写了三张货单。郑闵画出宣化城门与陈记布庄的大概方位。念慈蹲在灯下,把六张肉铺票据分开包好,每张外头都画了一头小猪,免得徐三取错。
徐三看见后,笑得肩膀直抖。
“二掌柜,我进了宣化,若让人瞧见小猪,脸都得丢光。”
念慈把票据塞进他包袱。
“你说自己是屠户,带小猪正合适。画圈的是住店钱,画两只耳朵的是草料钱。你认字慢,别拿错。”
徐三想反驳,看到她困得眼皮打架,只得点头。
“成,我照二掌柜的记号花。”
天还黑着,后门开了一条缝。
徐三背上货篓,皮围裙卷在最底下。屠刀插在腰侧,短刀藏进靴筒。他牵着行会送来的瘦马,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掌柜,我嫂子若来问,你就说我去了通州收猪。她胆子小,别让她知道宣化的事。”
沈念安把缰绳递给他。
“你自己回来讲。”
徐三接过缰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肉铺等着我剁骨头,谁敢死在外头。”
巷口的天色刚露出一点灰,马蹄踏过薄霜,一路向北。
城门开启时,徐三混进第一批出京的货车。他弯着背,嘴里骂着猪价,像个赶早收货的普通屠户。
城墙上的守军只看了他一眼。
徐三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刀,抬头看向北方。
“魏三爷,我来收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