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跪得很直,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阿芸扶住她的胳膊,白荷却挣了一下,仍望着案板后的沈念安。
“我父亲被关了三个月,乳娘每日只能送一碗粥。陈三准备转货,仓里的人随时会撤。沈掌柜若肯救人,白家铺子、仓房和剩下的布货全可拿来抵报酬。”
她把银镯往前推了推。
“我还能认路。地窖有两处入口,一处藏在染房水槽下,另一处通后院枯井。陈三的人只守水槽,枯井口常年堆着烂木。”
徐三守在后门,听到枯井二字,脸色仍旧发冷。
“姑娘讲得越细,越像提前背熟。柳河巷外守着两名宣化来的眼线,你又拿着仓图进门。我们若连夜赶往宣化,途中遇伏,谁来分辨你是求救,还是替陈三领路?”
白荷转头看他。
“我若替陈三办事,何必把父亲的血书交出来?”
“布条能伪造,血也能找别人取。”
徐三朝窗外扫了一眼,卖栗子的汉子还坐在巷口,手边炭炉早已熄了大半。
“魏成礼敢让一船人填河,拿一条人命做饵,在他眼里算不上大价钱。”
白荷脸上褪尽血色。她伸手拿起银镯,猛地朝柜沿砸去。
沈念安抬刀挡住。
银镯撞在刀背上,弹回桌面。
“砸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沈念安绕过案板,抓住白荷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拉起。
“你爹若还活着,我会想办法。你若把假消息送进肉铺,我也会查清。眼下先住进芸香斋,别回客栈,别再到柳河巷。”
白荷站得发僵。
“沈掌柜究竟肯不肯接?”
“信你三分,验你七分,这是规矩。”
沈念安把布条折好,收进木盒。
“你进京半个月,住过哪几处,坐过谁的船,沿途接触过哪些人,全写下来。漏掉一人,便会多添一处破绽。”
白荷咬了咬牙。
“我住过临清河边的骡马店,掌柜姓冯。进京坐的是福顺号粮船,船老大叫贾福。到了京城,我先住南城慈幼巷,房东是个卖豆腐的寡妇。去大理寺两次,门房都见过我。”
阿芸拿来纸笔。
“你写名字,我记地点。进芸香斋后,对外只说你是我从临清招来的调香姑娘。你的手细,做染布出身,学胭脂也说得通。”
白荷坐到桌边,手碰到笔杆时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阿芸替她压住纸角。
“想救人便把路走稳。掌柜查你,也是护你。若谁带着一张仓图进门,她便领人出京,肉铺早被人端过几回。”
白荷抬头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已经重新站回案板旁,把方才割下的里脊切成肉末。
外头有客人敲门,问今日还卖不卖肉。
念慈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账册。她看到白荷泛红的眼睛,脚步慢了一拍。
“姐姐,她要住芸香斋吗?”
“住几日。”
念慈想了想,跑回屋里拿出一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块桂花糖。
“阿芸姐姐夜里回肉铺,铺中只剩伙计和守门婆婆。你若害怕,吃一块便睡。另一块留给你爹,他回家后也能吃。”
白荷握住布包,喉间发紧。
“你都听到了?”
“只听见你爹病了。生病的人嘴苦,糖要留到能吃饭时再给。”
念慈把账册放回柜台,认真补了一句。
“你也得吃饭。饿着肚子,走路会摔。”
白荷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急忙擦掉,没再跪。
郑闵等阿芸带她换衣,才走到沈念安身旁。
“留她在芸香斋有风险。盯梢的人若跟过去,阿芸的铺子也会被牵进来。”
“所以她从后院走。”
沈念安指向巷尾。
“徐三从前门出去,故意让两人跟。阿芸带白荷换上送猪油伙计的衣裳,从隔壁铁匠铺穿到胭脂街。”
徐三扯了扯灰棉袄。
“我去哪里遛他们?”
“通州行会。路上买两斤羊皮,再问宣化货价。他们若跟到通州,便会以为白荷送来的消息已经进了行会。”
郑闵看着她将肉末装碗。
“你想让魏成礼继续盯商线,暂时别碰白荷。”
“他还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舍不得收线。”
阿芸很快替白荷换好粗布短袄,又用头巾遮住脸。白荷身形纤细,背上猪油篓后,像个十四五岁的铺中学徒。
临走前,她取出一把铜钥匙。
“染房枯井下方有道铁门,钥匙一直由父亲保管。陈三占铺当日,父亲趁乱塞给乳娘。乳娘把它送出宣化,我才敢来京城。”
沈念安接过钥匙。
钥匙齿上沾着一层黑垢,柄尾刻着两道浅纹。
郑闵拿布擦过,黑垢下露出暗红锈迹。
“铁门常沾水。钥匙用了许多年,边缘磨损也对得上。”
白荷眼中多了几分急切。
“地窖确实存在。你们派人去宣化,拿钥匙便能开门。”
沈念安仍未给承诺。
“钥匙留下。你跟阿芸走,途中别回头。”
白荷跨进后院前,忽然停下。
“乳娘送出的最后一封口信还提过一件事。范七近来每天都去城西买药,买的是退热药和治刀伤的金疮散。”
徐三皱起眉。
“谁受伤了?”
“药铺伙计听见范七骂过一句,说主子右手又裂了,握刀时总出血。”
沈念安看向郑闵。
魏成礼右掌受过旧伤。若陈三的右手也在冬日反复开裂,两人的身份又多了一层印证。
徐三推开前门,大声招呼巷口车夫,装作急着去通州收皮货。
两名卖栗子的汉子隔了一会儿,也挑起担子走了。
沈念安等脚步远去,把一张写满地点的纸交给郑闵。
“漕帮查水路,行会查商籍。两条线分开走,谁也别先告诉白荷。”
郑闵接过名单。
“查出她是真的呢?”
“再信四分。”
“余下三分留给谁?”
沈念安将染血布条放进木盒,扣紧铜锁。
“留给宣化地窖里的人。”
天黑前,徐三从通州放出消息,宣称沈家肉铺要收宣化羊皮。夜里,一只漕帮信鸽落进柳河巷,脚环内只塞着四个字。
福顺号,查无此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