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从整条里脊上切下一块,放上小秤。
秤杆挑平,二两整。
青衣女子接过油纸包,扫了一眼价牌:“十文够吗?”
念慈坐在柜台后,伸手数出三文推回去:“里脊七文。客人给多了,铺子按价收钱。”
女子看着那三枚铜钱,嘴角弯了弯:“我常在城西买肉,二两里脊至少要九文。沈家肉铺排着长队,价钱反倒低。”
念慈把钱送得更近:“姐姐说,肉价按进货算。今日猪便宜一文,客人便少付一文。明日若涨价,您再多给。”
女子拿回铜钱,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青布斗篷遮住鞋面,只在跨门槛时露出一圈北地常见的厚毡边。
郑闵坐在窗下修刀鞘,视线追到巷口:“她没看肉,进门后先看后院帘子,又看门边铁杖。像来认地方。”
沈念安擦净秤盘:“手上没干活留下的茧,指甲修得齐,袖口却沾着马车油。坐过远路车,衣裳刚换。”
徐三从肉架后探头:“跟上去?”
“街口有人盯着。你一出门,她就知道露了。”
第二日同一时辰,青衣女子又来了。
她仍买二两里脊,递来的铜钱分毫未多。念慈收好钱,取绳扎紧纸包,还在提环上打了个小结。
女子低头看着绳结:“昨日那块肉很嫩,家中长辈吃得下。今日还请沈掌柜切中段,筋少些。”
沈念安换了窄刀,从中段取肉:“长辈牙口弱,里脊炖久会柴。买肋条更合适。”
“他病得久,只肯吃瘦肉。”
“切成肉末,加蛋蒸。”
女子的手停在柜台边,眼中多了警惕:“沈掌柜还懂治病?”
“肉铺常给病人配肉。能不能吃,要问大夫。”
她接过纸包,指腹在绳结上来回摸了两下:“沈掌柜见过许多病人,想来也见过被关久的人。若一个人长月见不到日头,该先吃什么?”
郑闵握刀鞘的手收紧。
徐三垂下头继续剁肉,耳朵却朝柜台偏去。
沈念安把刀放进清水:“先喝米汤,再吃蛋羹。胃口开了,才能碰肉。”
女子轻轻点头:“多谢。”
她离开后,阿芸从后院走出:“她问的长辈真被关着。说到长月不见日头时,右手一直掐着衣角。若只为试探,没必要问得这样细。”
郑闵仍存戒心:“也可能有人教她演。宣化皮货铺关门才三日,她便进了柳河巷,时机太巧。”
念慈指着柜台上的一小点蓝色:“她袖口掉下来的。和安丰会馆车牌上的颜色像吗?”
沈念安蘸起蓝粉,放到白纸上碾开:“颜色相近,里面掺了靛青。漆车牌用矿蓝,绸缎铺染布常用靛青。”
阿芸想起江四爷带来的消息:“白家绸缎铺。”
第三日,女子依旧踩着巳时进门。
她换了一件灰袄,青斗篷不见了。鞋面沾着城南黄泥,发间却夹着一点芦苇碎屑。她昨夜去过水边,或许刚从船上下来。
今日铺里客人少,胖婶提肉走后,只剩一名挑骨头的老汉。
女子将七文钱逐枚排开:“还是二两里脊。切碎些,省得回去再动刀。”
沈念安取出中段,刀口落得很慢:“姑娘从北边来?”
女子的手僵在钱旁。
只停了短短一息,她便将铜钱往前推:“沈掌柜看错了。我是京郊人,家中做小买卖。”
沈念安翻转刀身,贴着筋膜削下一条薄筋:“京郊把里脊叫柳肉。宣化人才叫净脊。你第一日进门,说的便是净脊。”
女子脸上的血色褪去。
郑闵起身走到门边,将进来的客人引去隔壁等候。徐三从肉架下取出木棍,守住后门。
女子看清他们的动作,反而松开衣角:“我若想害人,前两日便有机会往肉里塞东西。今日敢再来,已经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阿芸掀帘出来,端来一碗热茶:“先坐。铺里只问话,不会扣人。你若真有冤情,把名字、来路、求见掌柜的原因讲清。”
女子没碰茶,先把袖中一只银镯放上柜台。
镯内刻着白记二字,还有宣化官府验银的小印。
“我叫白荷,父亲是宣化白家绸缎铺的白敬山。三个月前,陈三带人占了我家的仓房。他拿着父亲按过指印的卖契,官府便认定铺子已经易主。”
徐三盯着银镯:“你爹真卖了铺子?”
白荷摇头:“卖契上的指印是真的,人却是被他们关着按下去的。”
沈念安问道:“人关在哪儿?”
白荷的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我爹还在白家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