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四匹马。
门外的人终于不再说话。
沈念安将手指压在案板边缘,听着屋顶传来的轻微挪动声。屋顶那个人没有下去,反而朝后院方向移动。
郑闵低声问:“他们要撤?”
“前门有人,后门也有人。现在撤,便会撞上第三拨。”
马三握紧刀:“哪来的第三拨?”
“你师父的人。”
“可我没有传信。”
“你刚才上船时,码头有人看见你。”
郑闵抬眼:“你故意让他们看见?”
沈念安看向他:“不然你以为刘铁手为什么让马三举着‘沈掌柜’三个字在河堤上等三天?”
马三脸色变了:“师父早就知道有人盯着通州。”
“他知道有人盯着,便故意把消息放出去。有人跟着你找到柳河巷,再有人跟着他们来这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屋顶跳到了后院。
阿芸抱住念慈,退到灶台旁。
沈念安低声说道:“马三,开前门。”
“开门让他们进来?”
“开一条缝。”
马三咬了咬牙,走到门边,插销只抽出一半。
门外灰棉袄男人的声音传来:“沈掌柜,后巷来了人。你若不想被误伤,便把刀和信交出来。”
马三隔着门冷声道:“你们在我师父的铺子里说误伤?”
“刘铁手已经老了,护不住所有人。”
“那你试试。”
马三猛地拉开门,抬腿踹向门外男人。对方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身后两人同时抬刀。马三抓住门框,借力撞向其中一人,肩膀将那人顶翻在地。
郑闵冲到门边,右手长刀横扫,刀背砸在另一人腕骨上。那人吃痛退开,手里的短刀掉在雪地里。
屋顶的人趁乱翻下后院,直奔灶台。
沈念安没有拔刀,而是抓起案板上的猪钩,反手勾住那人的衣领。猪钩卡入厚布,他冲势一滞,整个人撞上木柱。
“你一个小丫头也敢动手!”那人怒喝。
“你们不是来拿刀的吗?”
沈念安手腕一翻,猪钩带着他的衣领往旁边一拽。那人脚下被柴禾绊住,跪倒在地。
阿芸立即抄起水桶泼过去。
一桶冷水浇在那人脸上,他刚要起身,阿芸已经用麻绳缠住了他的手。
“我不会用刀。”阿芸声音发抖,“可我会捆猪。”
那人挣扎着骂了一句。
阿芸狠狠勒紧麻绳:“猪不会骂人。”
后院外,刘铁手的人终于冲进巷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肩上背着一把屠刀,手里提着铁钩。他看见马三和郑闵,先是一怔,随后朝门外几人喝道:“谁敢在柳河巷动刘家的铺子?”
灰棉袄男人向后退了半步:“我们是奉命查案。”
“查案拿文书。”
“此事涉及北境军粮。”
“通州屠户行会不管北境军粮,却管你们砸我的门。”壮汉抬起铁钩,“把刀放下,滚出去。”
灰棉袄男人没有动。
沈念安站在案板后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找许青山的信,找蒋伯的刀,还知道我们从通州进京。可你们不知道一件事。”
灰棉袄男人看向她:“什么?”
“这间铺子里,刀不是最值钱的。”
他的视线掠过案板、药箱和刀架,最后落到沈念安身后的念慈身上。
念慈被阿芸挡着,只露出半张脸。
男人的目光停了一瞬。
沈念安抬手,挡住他的视线:“看错地方了。”
“你把信藏在铺子里?”
“你们不是已经搜过了吗?”
“我们搜的是案板。”
“所以才找不到。”
灰棉袄男人脸色沉下去:“把案板拆了。”
通州来的壮汉立即上前一步:“你敢动?”
“这块案板藏过军粮账。”
“你听谁说的?”
“蒋屠户留下的东西。”
沈念安盯着他:“你见过蒋伯?”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案板下藏东西?”
灰棉袄男人没有答。
壮汉猛地将铁钩砸在门框上:“听见没有?他连蒋屠户的面都没见过,就敢说案板下藏账。你们是查案,还是找人给你们指出地方?”
巷口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谁说我的案板能随便拆?”
人群齐齐回头。
刘铁手拄着一根铁杖,穿着厚重的黑棉袄,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通州屠户,人人手里都拿着杀猪刀或铁钩。
马三顿时松了口气:“师父!”
刘铁手瞪了他一眼:“牌子写得像鬼画符,丢不丢人?”
“我等了三天。”
“等三天便把牌子写成这样?”
“我照着您的意思写的。”
刘铁手不再理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沈念安身上。他看了许久,沉声道:“瘦了。”
沈念安走到案板前:“你也老了。”
刘铁手气得胡子一抖:“你这丫头,回来第一句便咒我。”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当面说。”
郑闵收刀入鞘,朝刘铁手抱拳:“多谢刘会长相助。”
刘铁手看了眼他的伤:“伤得不轻。你们这一路是被人拿刀赶着走的?”
“差不多。”
“那便先去后院治伤。这里的事,我来问。”
郑闵却没有动:“他们知道许青山的信。”
刘铁手的脸色微沉。
灰棉袄男人见状,忽然说道:“刘会长,您若护着他们,便是插手北境军粮案。朝廷的事,屠户行会担不起。”
刘铁手提起铁杖,杖头落在青石上。
“我刘铁手一辈子只管两件事。一件是猪肉,一件是我认下的人。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堵我的客人,先问问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灰棉袄男人冷笑:“您护得住今日,护不住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刘铁手抬眼看向巷口:“把他们的马牵走,刀收了。谁敢反抗,便按砸铺子的规矩办。”
身后的屠户同时上前。
灰棉袄男人没有拔刀。他看了沈念安一眼,忽然说道:“沈姑娘,你以为回到京城便安全了?”
沈念安将旧屠刀重新别回腰后:“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应该知道,许青山的信只是一半。”
郑闵脸色一变。
沈念安没有说话。
灰棉袄男人继续说道:“另一半已经到了京城。若你想翻案,便必须先找到收信的人。”
刘铁手抬起铁杖,重重一敲地面:“带走。”
几名屠户将人压住。
灰棉袄男人被拖出门时,仍死死盯着沈念安:“收信的人姓程,住在大理寺后街。可他已经死了三个月。”
郑闵看向沈念安:“程怀远?”
沈念安的眼神沉了下来。
刘铁手却转身进屋,一把掀开案板下的木板。底下只有空洞的木屑和一块被磨平的旧木片。
“别看了。”刘铁手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念慈从阿芸身后跑出来,举起那块青石:“姐姐,案板下面没有东西,东西都在我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她手上。
沈念安蹲下,接过青石。
青石背面粘着一层已经干透的黑色油泥,油泥中压着一根细铜丝。她用刀尖挑开,铜丝里竟卷着一小片薄纸。
纸片展开后,只露出半行字。
程怀远已死,收信人改为……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刘铁手看着那半行字,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念安,这封信不能再留在铺子里。”